第二日下午，沈知微刚从楼上下来，便看见裴怀景已经到了。
他站在前厅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柜上新摆的点心牌子。
伙计见她下来，笑着喊了一声，“沈先生，裴大人等您有一会儿了。”
沈知微走过去，“裴大人来得倒早。”
裴怀景抬眼，“昨日有人特意交代，申时，别迟到。”
“那也不用提前半刻钟。”
“怕沈先生记我利息。”
旁边伙计忍着笑，沈知微看了他一眼，“算你有觉悟。”
等出了玉京楼，没了旁人，她才改口。
“裴怀景。”
“嗯？”
“今日真没事？”
“下午没案子。”
“那走吧。”
她今日要去的是城南一家香料铺。铺子东家姓杜，是前两日在安国侯府认识的一位夫人介绍来的。原本只请沈知微看账，只是没想到沈知微今天临时多带了个人。
马车停在门前时，杜夫人亲自迎出来，看见裴怀景，明显怔了怔。
“裴大人？”
裴怀景略一点头。
“今日陪沈先生过来。”
杜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得很快，“那倒是我这小铺子有面子了。”
沈知微当没看见，“账呢？”
……
这家香料铺的账不算复杂，两本进货册，三本销货账，还有一本库存簿，沈知微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发现了问题。
这半年换了供货商以后，看似进价便宜，实际损耗却高得离谱。她把两批货的账列到一起。
“去年一百斤香料，损耗七到八斤。今年一百斤，少的时候损耗十七斤，多的时候二十二斤。”
掌柜忙解释，“新货价低了近两成。”
“所以我才说，你买亏了。”
沈知微把算盘拨过去，“账上记的是一百斤，真正能卖的只有八十斤，剩下受潮的、碎掉的、掺了杂料的，你一样按好货付了钱。”
掌柜脸色渐渐难看，杜夫人也听懂了。
“所以账上看着进货便宜，实际上每斤能卖的货，比以前还贵？”
“对。”
沈知微点了点账册，“以后进货不能只记总价和斤数。好货、次货、损耗分开，收货当日就验。别等卖不动了才发现这一批便宜货不便宜。”
裴怀景坐在一旁听了许久，忽然问掌柜，“每批货都是同一个人验收？”
“是。”
“换了新供货商以后，也没换？”
掌柜一愣，“没换。”
裴怀景看向沈知微，“那至少目前看来，不像有人故意把次货当好货收进来。”
沈知微点头，“我也这么看。”
掌柜松了口气。
裴怀景又补了一句，“但之后最好换个人再验一次。”
掌柜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沈知微看了裴怀景一眼，“裴大人查案的毛病改不了了？”
“多一层核验，不坏。”
“这句我赞成。”
杜夫人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笑道，“沈先生和裴大人倒是很有默契。”
沈知微神色如常。
裴怀景也没解释。
只低头喝了口茶。
杜夫人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
从铺子出来时，太阳已经落了一半。
回到朱雀大街时，天已经黑透。
正赶上一队运货的车从前面过去，马车一时挤不过去。
沈知微索性让车夫慢慢跟着，她自己和裴怀景沿街往前走。
夜里的长安比白日松弛许多。
两侧铺子还亮着灯。有人卖糖，有人卖花灯，酒肆门口坐满了人。
沈知微走得不快，“我刚来长安的时候，没想过会留这么久。”
裴怀景侧头，“那时候想去哪？”
“不知道。就想先看看再说。”她笑了一下，“反正人都到这儿了，总不能白来。”
裴怀景已经习惯她偶尔说些奇怪的话。
“现在呢？”
“现在？”沈知微想了想，“现在开始觉得，长安也还不错。玉京楼不错。清欢不错。万通虽然麻烦，至少有事做。”
裴怀景等了半天，“没了？”
沈知微故意看他，“你想听什么？”
“没什么。”
“哦。”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还有你。”
裴怀景脚步慢下来，沈知微没有回头，两个人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裴怀景忽然问，“那你以后还会走吗？”
她沉默片刻，这个问题，其实她自己都很少想了。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总觉得一切都是临时的。
樟树县的小院是临时的。
江州是临时的。
长安也应该只是下一站。
可最近她已经会想玉京楼下个月的账，想万通明年会变成什么样，想桂清欢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想明年还要给裴怀景过一次生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给“以后”留位置了。
“暂时不走。”
裴怀景看她，“只是暂时？”
沈知微笑了，“那得看长安有没有值得我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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