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安安把那枚玉质印章用布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口袋,和针谱放在一起。两件东西隔着布料挨着,像是两块磁铁在相互吸引,又像是在暗暗较劲。
陆鸣蝉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直到走出老街,他才开口:“那个印章上刻的字是什么意思?”
顾安安没有隐瞒:“‘以命补天’。”
“什么意思?”
“就是说,要用命去换。”顾安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这套针法如果真的施展成功,能救你的命,但我会折损至少三年的寿命,而且身体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陆鸣蝉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不做。”
“你说了不算。”顾安安的语气依然平静,“你妈把选择权交给了我,不是交给了你。”
“凭什么?”陆鸣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凭什么你要为了我去折寿?我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你认识我才几天?”
他的情绪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我妈走了,我爸是个混蛋,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本来就是一个人的,我不需要谁来救我,更不需要谁来为我牺牲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但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顾安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谁说你是一个人?”
陆鸣蝉愣住了。
“你妈把你托付给了我,那我就得管你到底。”顾安安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说了,我又没说我现在就要给你施针。我得先把那套心法学透了,把准备工作做足了,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再动手。我可不想因为手艺不精,把你扎成个半身不遂。”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摆了摆手:“走了,找个地方吃饭。饿死了。”
陆鸣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肩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大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在观前街附近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苏式汤面。顾安安加了一份焖肉,陆鸣蝉加了一份爆鱼,又各自要了一笼蟹粉小笼。两个人埋头吃了半天,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陆鸣蝉突然放下筷子,闷声说了一句:“谢谢。”
顾安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陆鸣蝉没有再说什么,也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夜晚的观前街很热闹,霓虹灯闪烁,游人如织,各种小吃摊前排着长队。顾安安在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要了一幅蝴蝶图案的糖画。
老艺人手艺很娴熟,一勺糖浆在他手中翻转腾挪,不到两分钟就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顾安安付了钱,接过糖画,转身塞到陆鸣蝉手里。
“送你。”
陆鸣蝉看着手里那只晶莹剔透的糖蝴蝶,表情有些复杂:“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谁说大人就不能吃糖画?”顾安安自己也要了一朵梅花图案的,咬了一口,咯嘣脆,“好吃。”
陆鸣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举起糖画,轻轻咬了一口。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焦糖的微苦。
“还行。”他评价道。
顾安安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嘴角那一点没藏住的上扬弧度。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顾安安洗了个澡出来,发现陆鸣蝉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枚玉质印章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有什么用?”他问。
顾安安擦着头发走过去,接过印章,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但外婆把它留给我的时候,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翻出那本针谱,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些晦涩的文字下方,有一处浅浅的凹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过后留下的印记。
她把印章比对上去。
大小完全吻合。
顾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试着把印章按在那个凹痕上,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
针谱的最后一页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
顾安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丝绢抽出来,展开铺平。丝绢上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字体小到几乎需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
陆鸣蝉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写的什么?完全看不懂。”
顾安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心法口诀。”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而且是完整的口诀。裴衍之给我的那版本,根本就是删减版。他故意隐瞒了最关键的一部分——施针者如何保护自己不受反噬的方法。”
她握紧手中的丝绢,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外婆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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