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顾安安准时出现在素心茶楼门口。
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棉麻衬衫,长发编成一根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颈间挂着那枚平安扣。背后是一个简单的帆布包,装着针谱、印章和一套全新的绣针。
陆鸣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是来打架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顾安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是来喝茶的。”
“你管这叫喝茶?”陆鸣蝉嗤了一声。
顾安安没有反驳,推开茶楼的木门走了进去。
还是上次那个服务员,还是上次那间包厢。裴衍之已经等在里面了,面前的紫砂壶里泡好了茶,茶香袅袅。他看到顾安安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气质。”裴衍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七天前你走进来的时候,像一只迷路的猫。今天你走进来,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顾安安没有接话,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取出针谱和印章,放在桌上。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完,才开口:
“我可以开始施针。但我有三个条件。”
裴衍之放下茶杯,做出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一,施针的地点由我来定。我要选一个安静、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你不能提前知道在哪里,也不能派人跟踪。”
“可以。”
“第二,施针的七天时间里,你不能在场。我会带鸣蝉去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在第七天结束的时候来看结果。”
裴衍之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可以。”
“第三——”顾安安直视着他的眼睛,“施针结束后,你要把那半本针谱的原稿交给我,并且发誓永远不会再碰《补天绣谱》的任何内容。你从此和这本针谱再无关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裴衍之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的表面映出他模糊的面容。良久,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比你外婆想的要聪明。”
“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裴衍之伸出手,“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施针失败,鸣蝉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要偿命。”
陆鸣蝉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但顾安安抬手拦住了他。
“成交。”她说。
两只手在茶桌上方短暂地交握了一下,然后分开。
顾安安站起身,把针谱和印章收回包里:“我会在明天正式开始施针。七天后,我会带着鸣蝉回来见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安。”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清荷没有看错你。”裴衍之说。
顾安安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茶楼,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那是昨天晚上她联系好的地方——太湖边上的一座闲置农舍,属于她外婆一个老朋友的后人。偏僻、安静、没有邻居,方圆几百米内只有树林和水田。手机信号也很弱,几乎与外界隔绝。
她把纸条递给陆鸣蝉看了一眼,然后撕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走吧。”
两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驶向城外。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驶过宽阔的公路,进入蜿蜒的乡间小道。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房,再从民房变成连绵的田野和树林。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出租车在一座独门独院的农舍前停了下来。
农舍不大,白墙黑瓦,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屋内的陈设简陋但干净,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农具和柴火。电通了,水也通了,但没有网络。
顾安安检查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儿了。”
她从包里取出那套崭新的绣针,一根一根地排列在桌上。一共四十九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每一根都是她根据针谱的要求专门订制的。然后是丝线——七种颜色,每一种都经过特殊的药液浸泡处理,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陆鸣蝉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顾安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表情平静,但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有。”她说,“可能会很疼。”
“我不怕疼。”
“可能会失败。”
“我也不怕失败。”
“那你还想问什么?”
陆鸣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会走吗?”
这个问题让顾安安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手术失败,不是担心自己会死,而是担心她会像他母亲一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不走。”她说,“起码在你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之前,我不走。”
陆鸣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紧绷的肩膀悄悄地松弛了一些。
“行了,别煽情了。”顾安安收回手,转身回到桌前,“来,帮我把这些丝线按颜色顺序排好。赤橙黄绿青蓝紫,别搞错了。”
陆鸣蝉走过来,默默地帮她整理丝线。
窗外的太阳开始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明天,将是这场赌局的最后一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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