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安安就起床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烧水泡茶,而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素白的绸缎,裁成两个手帕大小,又取出两套全新的绣针和丝线,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
陆鸣蝉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阵仗。
“这么隆重?”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根绣针看了看,又放下,“我还以为你昨天是说着玩的。”
“我像是说着玩的人吗?”顾安安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陆鸣蝉依言坐下,表情虽然故作轻松,但坐姿却难得地端正了几分。他拿起那根细如牛毛的绣针,在指尖转了转:“我从哪儿开始学?”
“先从穿针开始。”
“穿针?我会啊。”
“你会的那个穿针,是缝扣子的穿法。”顾安安拿起一根针和一缕丝线,示范了一遍标准的刺绣穿针手法——线头在指尖捻成极细的一束,穿过针眼后,在末端打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五秒钟就完成了。
她把针线递给陆鸣蝉:“你来试试。”
陆鸣蝉接过去,模仿着她的动作试了几次,不是线头分叉穿不过针眼,就是打结打得太大,看起来笨拙而滑稽。他有些恼火地皱起眉头,又试了两次,终于在第四次成功地把线穿了过去。
“好了。”他举起针线,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不错,比我想象的快。”顾安安毫不吝啬地表扬了一句,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绷好的绣布,上面画着一片简单的叶子轮廓,“这是你的第一个作业——用平针绣把这枚叶子填满。要求是针脚均匀、排列整齐、边缘平滑。不着急,慢慢来。”
陆鸣蝉接过绣绷,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轮廓,又看了看手中的针线,深吸一口气,落下了第一针。
他的动作生涩而笨拙,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忽大忽小,和顾安安那种行云流水的技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但他没有放弃,一针一针地绣下去,虽然进度缓慢,但态度认真。
顾安安没有在一旁指手画脚,让他自己摸索。她回到自己的绣架前,继续研究那份从故宫带回来的绢帛上的技法。
两个人各自占据工作台的一端,各自忙碌着,偶尔交流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安静而专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鸣蝉举起他完成的作业,有些不好意思地展示给顾安安看。那片叶子虽然绣得不算完美——针脚不够均匀,边缘也有些毛糙——但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第一次能绣成这样,很有天赋。”顾安安给出了诚恳的评价。
“那当然。”陆鸣蝉嘴上不谦虚,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下午继续。”顾安安说,“我教你第二种针法——回针绣。”
“还来?我手都快抽筋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顾安安瞥了他一眼,“当年外婆教我刺绣的时候,我第一天练了八个钟头,手指磨出了水泡,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陆鸣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地把手伸过去:“那再来吧。”
下午的练习比上午更加艰难。回针绣要求每一针都要回退半步,与前一针重叠一部分,形成一条连续不断的线。这种针法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对力度和角度的控制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歪斜。
陆鸣蝉练了一个多小时,拆了绣、绣了拆,反复了七八次,终于绣出一条勉强合格的直线。他长出一口气,把绣绷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我不行了,让我歇会儿。”
顾安安没有强迫他,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陆鸣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学了多久才能绣出像样的东西?”
“大概……三个月吧。”顾安安想了想,“三个月之后,我绣的第一朵梅花才勉强能看。”
“那我现在这个进度算快的?”
“算快的。”顾安安说,“但你离能绣出一只完整的蝴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陆鸣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绣布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轻声说:“那得学多久才能绣出我妈那样的蝴蝶?”
顾安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微微一动。她明白了——他想学会那种针法,不是为了什么传承大义,只是想用自己的手,重现母亲留给他的那件遗物上的图案。
“我会教你。”她说,“直到你能绣出那只蝴蝶为止。”
陆鸣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补心斋里,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再次响起,细密而坚定,像是在缝合着什么——不仅仅是布料上的缝隙,更是时光中那些断裂的、未曾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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