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是四年,孩子们都到了上学的年纪。
周家的日子,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半点起色没有。
土坯房漏风,屋里除了土炕、破木桌,再没别的物件,墙角堆着打补丁的衣服,米缸常年见底,说到底,就一个字——穷。
那年头日子本就难,周爱国和朱翠岭两口子,没文化、没门路,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就只能往镇上工地跑,扛水泥、搬砖头、卸粮食,累得直不起腰,浑身是汗是灰,一天挣的毛票,刚够一家人喝稀粥。
夫妻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拖着身子回家,家里四个孩子,全丢给老大照看。
可这个家,从来不是老大说了算。
这天晌午,朱翠岭拎着空布兜,出门前一脚踹开房门,眼睛瞪着周海洋、周江河,嗓门粗得吓人:“我跟你爹去工地扛活,半夜才能回!你们俩给我盯紧小光,他身子娇贵,但凡冻着、累着、有点头疼脑热,回来我打断你们的腿!”
“听见没!”
周海洋身子一僵,立马站直,低着头瓮声瓮气应:“娘,我记住了,一定看好弟弟。”
他十四岁的年纪,长得牛高马大,皮肤黝黑,眼神直愣愣的,脸上没半点多余表情,老实得木讷,看着就有点傻气,让干啥就干啥,从来不会反驳。
周江河立马堆起笑,身子微微弓着,嘴巴甜得抹了蜜:“娘您放心,保证把小光伺候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十二岁,精瘦机灵,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着就透着股精明,见风使舵的本事,从小就练得炉火纯青。
朱翠岭冷哼一声,摔上门,脚步声越走越远。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蔫头耷脑坐在炕边的周小光,猛地抬起头。
他才十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常年泛着白,看着风一吹就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和年纪完全不符的阴恻恻的劲儿。
他慢悠悠放下手里的铅笔,往炕沿上一靠,伸手捂住胸口,眉头瞬间皱成一团,嘴唇发白,有气无力地哼唧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两个哥哥听见:“哎哟……我胸口闷……头也好疼……好像又要发烧了……”
就这一句话,周海洋立马慌了神。
他大步凑到炕边,伸手小心翼翼摸向周小光的额头,手指都在抖,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怕,声音都发紧:“小光,你咋样?别吓我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捶捶!”
他太怕了,上次就是因为周小光说头疼,他没当回事,等爹娘回来,被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笤帚疙瘩都打断了,疼得他三天不敢坐板凳。
周江河也立马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半点不敢怠慢:“小光,你快躺好歇着!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拿窝头!是不是冷?我给你盖被子!”
他精明,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管周小光是真难受还是装的,只要顺着他,自己就能少挨揍。
周小光斜睨着他俩,脸上依旧是病恹恹的样子,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劲儿:“我不想写作业,也不想去喂猪、扫院子。大哥,你去把猪喂了,再把院里的柴禾堆整齐,把地扫干净。二哥,你去把我的作业写了,再把我书包收拾好,铅笔全部削尖。”
换做以前,周江河早就偷懒耍滑,可此刻,他半句废话都不敢说,立马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写,保证写得工工整整!”
周海洋更是二话不说,拎起墙角的猪食桶就往外走,力气大得很,干活麻利,半句反问都没有,老老实实照做。
一旁的周小蕊,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搓着草绳,不抬头、不说话、不掺和,就像个透明人,普普通通,半点存在感都没有。
周小光靠在炕头上,看着两个哥哥忙前忙后,满头大汗,自己却悠闲地晃着脚,脸上那点病容,瞬间淡了不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狡黠的笑,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过多久,周海洋喂完猪、扫完院、堆好柴禾,浑身是汗地跑进屋,喘着粗气问:“小光,你好点没?还疼不疼?”
周江河也写完作业、削好铅笔,拿着本子凑过来,陪着笑:“小光,你看看,作业我写完了,铅笔也削好了,行不行?”
周小光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哼唧了一声。
就这一声,俩哥哥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等到半夜,周爱国和朱翠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一身尘土,累得话都不想说。
周小光立马从炕上爬起来,蹭到爹娘身边,拉着他们的衣角,低着头,声音蔫蔫的、带着哭腔:“爹,娘,我今天头疼,大哥只顾着干活,不管我,二哥还催我写作业,我难受……”
他不说谎,却句句都在告状,把自己摆成最可怜的样子。
看着小儿子病恹恹、委屈巴巴的模样,周爱国瞬间火冒三丈,朱翠岭也脸色铁青。
夫妻俩二话不说,抄起炕边的木棍,对着周海洋、周江河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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