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板的时候更磨人。
舅舅和姑父一人一头,锯条架在墨线上,一拉一推,一推一拉,动作机械得像木头人。锯末子往下掉,落了两人一裤子,裤腿变成了灰白色,一拍就冒烟。
拉锯的声音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紧的时候锯条吱吱响,松的时候锯条卡在木头里拉不动。舅舅拉了几下,停下来,拿锉刀锉了两下锯条,又接着拉。他每拉几下就停下来喘口气,不是锯不动,是不想锯。
姑父锯得胳膊酸了,把锯子递给姨父,换个人接着锯。姨父锯了几下,锯条卡住了,使劲拽了两下才拽出来,嘴里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听得清——“他妈的,这破木头。”
歇的时候比锯的时候还长。锯一会儿,歇一支烟;再锯一会儿,又歇一支烟。舅舅蹲在墙根,姑父蹲在他旁边,姨父靠在树上,三个人抽烟抽得嘴都苦了。
舅舅看着地上还没锯完的树干,估摸着太阳的高度,心里大概在盘算这罪还得受多久。姑父把烟头扔了,又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了。姨父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死。
周小光在旁边把锯下来的板子一块一块搬开,码在空地上。板子湿,沉,沉得像是里头灌了水。搬几块胳膊就酸了,酸得发抖,他不吭声,甩两下胳膊,又接着搬。搬完了这边,又去那边搬,把板子按厚薄分好,厚的放一堆,薄的放一堆。几个亲戚看着他搬,也没人搭手,就当没看见。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根树干也锯完了。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杨木板子,两公分厚,宽窄不一,长的有四米多,短的也有两米多,堆了半个院子,像一座小山。
舅舅把锯子靠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锯末子,一句话没说,转身去推自行车。他弯腰把车撑子踢开,车把扶正了,又弯腰紧了紧链条。
他磨蹭了好一会儿,不是车子有问题,是不想跟周小光说话。姑父把麻绳卷了卷,往板子堆上一扔,绳头耷拉下来,他也没管,也去推车了。姨父把斧头擦了擦,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绑了,绑得紧紧的,像是怕斧头半路上跑了。
三个人推出院子,骑上车走了。
周小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骑远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自行车颠簸着骑过土路上的坑坑洼洼,看着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灰扑扑的路面上。
骑出去百十来米,舅舅先开了口。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风把他的话吹过来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这哪是帮忙……这是上刑……”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也没回,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风说话。姑父接了一句,声音更闷,像是含在嗓子眼里,听不太清,可语气里的埋怨浓得化不开:“干一天……连口水都不给倒……咱也不敢不去……”
他说话的时候,肩膀耸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姨父没吭声,骑在最前头,背弯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他骑得最快,像是怕骑慢了被叫回去。
三个人越骑越远,身影越来越小,声音也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像没连上的电话线。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排杨树后面,连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都听不见了。
周小光蹲下来,摸了摸码在最上头的那块木板。湿的,冰凉的,木头纹路还渗着水珠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刚淋过雨。他没抬头,就那么蹲着,手里攥着一块碎木片,在地上划拉了两下。
地上被他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学写字。院门外的土路上,舅舅、姑父、姨父的自行车影子已经拐过了弯,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子,歪歪扭扭地伸向远处,伸到那排杨树后面去了。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那些车辙印子吹得模糊了,像是要抹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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