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沓钱掏出来,双手码齐,递到赵叔手里。
赵叔粗笨的手指一张张仔细清点,纸币在他手里微微打滑,他数得认真、数得仔细,半点不马虎。数完对折揣进裤兜,伸手按了按兜口,确认稳妥。
“钱对得上,没错。”
赵叔说完,起身提起铁皮工具箱。箱体漆面磨尽,满是划痕磕碰,拎起来叮叮当当作响。里面锤子、凿子、水平尺、卷尺、钉子、螺丝、手摇钻一应俱全,钻头磨得锃亮锋利,看得出来是常年干活的老手。
他开工干活,动作熟练沉稳,不急不躁。
先立门框,掏出卷尺精准丈量,两米一的宽度、两米四的高度,分毫不差,预留的水泥洞口刚刚好。卷尺“啪”地回弹收尺,干脆利落。
他蹲下身,凿子对准墙缝,锤子轻轻敲击,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持续响起,像山间敲钟,不急不缓。细碎的水泥渣四处飞溅,落在脸上、身上,他眼皮不躲、脸不闪,只顾稳稳凿出规整的楔子眼。
木楔子嵌进去,一锤一锤敲实、敲平,与门框严丝合缝,板面平整顺滑。长铁钉垂直打入木头,钉帽完全嵌平,不露半点凸起,稳固牢靠。
门框固定完毕,开始装门板。
老旧合页除锈上油,螺丝逐一拧紧固定,门板挂上的瞬间,开合顺畅,不再卡顿异响,老旧的吱呀声变得温润柔和。
装窗户更是干脆利落。
窗框对位、贴合洞口,水平尺一靠,发现轻微倾斜,随手垫两片薄木片找平。待气泡居中、水平无误,直接钉钉固定,严丝合缝。推拉窗扇轨道顺滑,轻轻一推,滑行自如,不卡不涩、不晃不松。
赵叔全程埋头干活,偶尔低低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含在喉咙里,听得模模糊糊。干一会活、抽一口烟,烟灰落满身也懒得掸,干完一扇、退后两步打量检查,确认稳妥再继续下一扇,细致稳妥。
周小光全程在旁配合,要工具递工具、要零件递零件,不用对方多开口。没事的时候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神专注,看着一个个黑洞洞的洞口被慢慢填满,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一点点变得完整。
夕阳西下,斜斜的落日余晖铺满院墙,把赵叔劳作的影子拉得又粗又长,定定戳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整整一个下午暴晒劳作,赵叔后背的毛巾彻底湿透,死死贴在脊梁上,随手一拧就是满手汗水。
最后一扇窗户安装固定完毕,推拉顺畅、密封严实,没有半点毛病。赵叔退后两步打量一番,满意点头。
他收好所有工具,捆牢车斗挡板,拿起掉瓷的搪瓷大缸,咕咚咕咚灌下两大口凉茶,喉间滚动作响,像老牛饮水一般解渴解乏。
收拾妥当,他转头对周小光道:“全部弄完了,你仔细检查,哪儿不合适、不规整,我当场给你调。”
周小光没多说废话,绕着整栋房子仔细巡查一遍。
每一扇门反复开合数次,顺畅稳固、不晃不响;每一扇窗户来回推拉,顺滑轻盈、严丝合缝;门框、窗框与墙体的缝隙全部填实封严,发泡胶饱满、木楔牢固,风吹不透、雨打不进,结实规整。
巡查完毕,他淡淡开口:“行了赵叔,挺好,没毛病。”
语气平静,没有夸张的感激,却透着实打实的认可。
“行,那我先走,后续门窗松动、坏损,随时喊我,随叫随到。”赵叔说完,登上农用车,打火启动。
发动机突突轰鸣,车子往前一窜,缓缓驶离院门口。车轮碾过土路,扬起长长的烟尘,车子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杨树弯道,彻底消失不见,轰鸣声也渐渐消散。
院中风声再起,吹过新装的门板,铁合页轻轻吱呀一响,门板微微晃动半分,随即稳稳定住,像人轻轻打了个寒颤。
周小光独自站在院门口,目送车子彻底走远,才缓缓转身,重回院子中央。
他再次抬眼,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自己亲手盖起来的房子,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一遍。
灰墙平顶,旧门旧窗,漆面斑驳、样式老旧,算不上好看洋气,却扎扎实实、稳稳当当立在这片土地上。
风吹不动,雨打不倒,岁月磨不烂。
这是别人全部躺平休息的时候,只有他一人咬牙硬撑、日夜不休,一点点拼出来的家。
晚风轻轻吹过院墙,穿过门窗,在院里发出呜呜的轻响,温柔又安稳。墙角的细沙被风吹起薄薄一层,轻轻落在地面,静谧安然。
周小光蹲下身,再次点燃一根烟,低头静静抽着。烟雾升起,随风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周江湖拿着扫帚走出屋,扫了一眼规整的院落,轻声再道一遍:“差不多了。”
周小光依旧沉默,地面找平、院内硬化、墙面刮白,剩下的都是收尾细活,不急、不慌、不用赶。
今天的累,到此为止。
明天的活,明天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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