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排的营地设在师部最偏僻的西北角,几顶满是补丁的帆布帐篷歪歪斜斜地扎在黄土坡上。
老钱走在前面,领着沈烈。他的左眼戴着个黑色的破皮眼罩,右侧脸颊上有一条暗红色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劈到下巴。他走路有些跛,军靴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深浅不一的闷响。
一路上,老钱一句话也没说。
绕过两堆垒得半人高的沙袋,老钱在一顶比其他帐篷更破旧的窝棚前停下脚步。他掀开满是油污的帆布门帘,下巴朝里面扬了扬。
沈烈弯腰钻了进去。
窝棚里的空间狭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汗酸味。靠墙的位置用几块碎砖头垫着两块长短不一的床板,这就是铺位。床板旁边的一只豁口粗瓷碗里,盛着半碗发暗的小米,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
“师座留你一条命,是让你去填战壕的,不是请你来做客。”老钱站在棚子外,仅剩的一只右眼上下打量着沈烈,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侦察排满编三十,昨晚阻击战打完,加上你,活人一共十九个。能用的枪,只有五把。”
他指了指那碗发霉的小米:“那是你今天的口粮。吃完了,自己想辙。”
沈烈走到床板前,伸手捏起几粒小米,放在鼻尖闻了闻。霉味直冲脑门。他随手将小米扔回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什么时候干活?”沈烈问。
老钱掏出一个干瘪的烟荷包,慢吞吞地卷着烟叶:“天黑以后。这之前,你最好能弄到家伙。长官部不给死人发军饷,师里更不会给你配枪。在这儿,空着手出门,就是给小鬼子送人头的。”
老钱划了根火柴,点燃土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他没再多看沈烈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烈看着老钱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收回目光,脱下了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囚服外套。
太阳开始西斜,黄陂县城的废墟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焦糊味。
沈烈避开巡逻的岗哨,徒步来到了城西的平民区废墟。昨夜日军的轰炸将这里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烧焦的木料。空气里除了硝烟,还有尸体腐败的臭味。刚才在禁闭室外,赵德彪的手下李三狗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沈烈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而是径直走向两处倒塌的土墙夹角。他弯下腰,双手扒开表面覆盖的碎瓦片和焦土。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段断裂的房梁下,拖出了一具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身上穿着日军的土黄色军服,手里死死攥着一支长步枪。
三八式步枪。
沈烈掰开尸体僵硬的手指,将步枪抽了出来。
枪托的木料已经崩裂了一大块,枪身上满是泥沙。沈烈拉住拉机柄,用力向后拉扯。
卡死了。
他将枪托抵在地上,右脚踩住枪管,双手握住拉机柄,借着全身的重量猛地一蹬。
“咔”的一声闷响,枪栓被强行拉开。
沈烈卸下枪机,举起枪管对着天空透进来的光线看了一眼。膛线保存完好,没有明显的磨损。问题出在枪机上。
他熟练地拆解开枪机部件。击针弹簧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泥沙,最致命的是,击针的前端因为剧烈撞击,发生了明显的弯曲。
这种状态,子弹根本无法击发。
沈烈把拆散的零件用破布包好,将空枪管背在身后,转身朝城北的工兵排阵地走去。
工兵排正在抢修防御工事。沈烈在一处掩体后找到了一个正在用锉刀打磨铁丝网倒刺的老兵。他用身上那件料子还算结实的囚服外套,换来了老兵手里的一把钢锉、一把小铁锤,以及十二发从小鬼子尸体上搜刮来的 6.5 毫米步枪弹。
回到窝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烈在窝棚外生起了一小堆火。他把弯曲的击针放在火苗外围烤了一会儿。金属遇热变软,他将击针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砖上,举起小铁锤,沿着弯曲的弧度,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敲击着。
敲击声在静谧的营地里显得十分单调。
敲直,冷却,再用钢锉打磨掉表面产生的毛刺。这个过程枯燥且极度考验手感。力道大了,击针会断;力道小了,弧度无法还原。
整整三个时辰。
夜风开始变凉。沈烈拿起打磨好的击针,对着火光仔细端详。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冷厉的哑光,笔直如线。
他将击针插回枪机体,套上弹簧,压紧后旋转锁定。随后,将整个枪机推入机匣。
“咔哒。”
闭锁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丝毫生涩。
沈烈拉动枪栓,连续空击了两次,确认击针的行程和力度恢复正常。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桥夹,将五发 6.5 毫米子弹压入弹仓,然后将剩下的七发子弹一颗颗塞进绑在腰间的破布带里。
脚步声在窝棚外响起。
老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窝棚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面的一点月光透进来。老钱的独眼立刻盯住了沈烈手里那支已经重新装配好的三八式步枪,视线又扫过地上的钢锉和铁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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