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药房。
清晨的天光透过有些发黄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木头长桌上。
吴大夫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用来配药的小银勺,正从一个褐色的广口玻璃瓶里,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他凑近了,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又将粉末倒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用刀片轻轻拨弄,查验成色。
这样的玻璃瓶,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足足装满了一个大木箱。
“纯度极高,没有受潮。”吴大夫摘下老花镜,用大拇指揉了揉干涩的眼角。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整理纱布的宋晚晴。
“现在的黑市上,这种成色的磺胺粉,一克能炒到五块现大洋。”吴大夫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个木箱,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五公斤。整整两万五千块大洋。咱们这个杂牌师,全师上下弟兄们一年的军饷凑一块儿,也未必换得来这一箱子救命药。”
宋晚晴叠纱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将边缘对齐,压平。
“是哪位长官送来的?”吴大夫看着她。
“侦察排,沈副排长。”宋晚晴将叠好的纱布放进铁皮托盘里。
吴大夫的眉头微微向上挑了挑。
“哦。”
他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没再追问。作为在南京中央医院见过无数达官贵人和生死场面的老医生,他很清楚,在战区,有些东西的来路比东西本身更沉重。一个杂牌师的副排长,能越过重重关卡把价值两万多大洋的军需药品直接送到一个战地救护队,这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吴大夫转过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值班排表前。
他拿起粉笔,在宋晚晴名字后面的四个“夜”字上划了两道斜杠,擦掉两个,改成了“白”。
“这几天伤兵送来的多,你连轴转得太狠了。”吴大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头也没回地说道,“这周的晚班你只上两次。剩下的两天,回屋睡觉。”
宋晚晴看着那块黑板。她知道,这是吴大夫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她这具透支的身体。
“谢谢吴大夫。”
……
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全师团长以上的军官,以及参谋处的核心人员。军装上的将星和校官领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
在长桌的最末端,加了一把没有靠背的木头圆凳。
沈烈坐在这把圆凳上。他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灰布军装,领口没有军衔,左肋下还缠着绷带。在这个军衔最低都是少校的会议室里,他这个“副排长”显得格格不入。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都不时地扫向他。
昨夜城东南十二里官道上的那场伏击战,战报早上已经传遍了师部。五个人,六分钟,吃掉了一个装备精良的日军补给小队。这份战绩,足够让这些带兵的团长们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吴铁山坐在主位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底下的窃窃私语。
“官道伏击的缴获,单子已经理出来了。”吴铁山看向末端的沈烈,“沈副排长,东西是你带人打下来的。这份分配单,你来念。”
全场安静下来。
钱广财坐在右侧中段,拿手帕擦汗的动作停住了,肥脸上的肉紧紧绷着。赵德彪站在他原来的团长身后,作为副官处的人列席,此时眼神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按照以往的规矩,所有缴获必须先入军需处的库房,再由上面统一调拨。吴铁山让一个打仗的副排长在全师军官大会上直接念分配单,这巴掌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军需处的脸上。
沈烈站起身。他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单子,身姿笔挺。
“三辆九四式卡车,上交师部汽车连。一万发六五口径步枪弹,三十枚九九式手雷,上交团部军需处,充实全师战备。”
沈烈的声音平稳,没有邀功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钱广财听到弹药上交军需处,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皱着。他知道,肉戏在后面。
“五公斤磺胺粉。”沈烈翻过一页,“这部分申请全部送交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用于一线重伤员救治。凭据,已由救护队吴大夫签字确认。”
沈烈走到桌边,将带有吴大夫签字的接收回执,递到了吴铁山面前。
吴铁山拿起回执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点头。
“准。人命关天,药放进库房就是发霉,放在大夫手里才是军需。”吴铁山大声拍板。
钱广财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两百套日军新冬衣。”沈烈的视线越过钱广财,落在了赵德彪和那位南部防线团长所在的区域。
赵德彪的瞳孔微微收缩。两百套冬衣。他前几天刚配合钱广财扣了侦察排的子弹,沈烈现在肯定会把这些冬衣全部分给跟他们不对付的营连,以此来收买人心、孤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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