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第一声钟落下以后,谢无恙先去了饭堂。
不是吃饭。
他把顾怀山早上没喝完的半碗粥端回祖堂,又顺手将漏雨的窗纸压紧。围山阵已经转向青岚,屋梁每隔几息便落一层灰,粥碗放到桌上时,表面仍浮着一圈热气。
“你右手都不能动,还端什么碗?”顾怀山问。
“左手能动。”
“端回去自己喝。”
“我喝过。”
顾怀山看了一眼碗沿。
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正要说话,山外又响起整阵的金属转动声。十二道副令只合了九道,仍压得祖堂牌位一齐前倾。孟听澜与纪无尘忙着核第三声钟后会先启动哪一处,没人顾得上这碗粥。
谢无恙把碗往顾怀山手边推了半寸,转身离开。
他第二个去的是丹堂。
温扶摇正在分最后一批止血药。药路已断,丹炉又被锁灵阵压住,能炼出的药只有平日三成。她按伤势发,田小满领两包,贺云舟领四包,轮到谢无恙,桌上只剩一包最苦的固脉散。
“右肩一天三次。”温扶摇说。
“够几天?”
“两天。”
“再给一包。”
温扶摇抬眼。
谢无恙平时能少吃一次绝不多吃,问她要第二包,比天罚再落一次都可疑。
“你要去哪儿?”
“守阵。”
“哪座阵要你带四天药?”
“可能守得久。”
温扶摇没拆穿,只把药包收回抽屉。
“那就守完再来拿。”
谢无恙与她对视片刻。
“小气。”
“穷。”
他拿走原来那一包。
温扶摇等人出门,立刻在药账上画了一道红圈。她没有追。第二声钟前,丹堂还有九名伤者要换药,任何人都不能因为怀疑大师兄要做什么便把自己的位置扔下。
谢无恙第三个去了剑堂。
贺云舟刚接好的剑摆在台上,杂色剑纹还未完全冷却。十一名弟子正按顾怀山新分的阵位拆剑架,见他进来,下意识站直。
“大师兄。”
称呼比昨天齐。
谢无恙皱了一下眉。
“叫这么大声,怕天上听不见?”
众人立刻压低。
贺云舟从修剑台后出来。他心脉还有伤,走路时右脚略慢,腰间木牌却重新挂好了。
“东坡我守。”他说。
“知道。”
“你守哪里?”
“主峰。”
“断尘不能再全出。”
“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下一步都不照做。”
谢无恙看向修好的剑。
“纹接得丑。”
“我问你守哪里。”
“先把第四钉看住。它一动,别硬斩钉尾,沿地脉找第二道回声。”
这是实话,也是交代。
贺云舟听出一点,伸手想拦。东坡阵在这时猛地下沉,十一柄剑同时脱架。他只能转身接阵。等横梁重新稳住,谢无恙已经不在门口。
第四个地方是竹屋。
中途,他绕过问命台。
沈照夜正背对山路,将九道已合副令画成一张不太规整的阵图。左眼看不清以后,他画直线总会向下偏,孟听澜不声不响地在旁边补点,却不替他把线拉正。
谢无恙站在树后看了一会儿。
第三声钟一响,第一轮会从三处落下。
锁剑位压断尘,复劫阵压祖堂,合宗令则把所有“青岚弟子”同时视为拒捕者。三处中只有第一处会随他移动。沈照夜已经在锁剑位旁画出一条向外的虚线,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可能。
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找人。
谢无恙没走上去。
树枝被风压低,扫过他的肩。伤口疼了一下,问命台上的沈照夜忽然回头。
两人隔着几十丈看见彼此。
“你去哪里?”沈照夜问。
“巡阵。”
“主峰阵在另一边。”
“绕路。”
沈照夜看着他空着的左手。
谢无恙也看了一眼。
乾坤袋还没收,药也没拿,的确像巡阵。
“右肩又出血了。”沈照夜说。
“旧的。”
“血还有新的旧的?”
“有。干了就是旧的。”
孟听澜在旁边听得头疼,塞给沈照夜一张新的阵令。山外副令又合一处,问命台金线暴涨,两人都转去压卷。
谢无恙就在那时离开。
他知道沈照夜会发现。
只是希望发现得晚一点。
真正要带走的东西不多。
一件灰衣,一卷药带,断尘旧布,一包从丹堂拿来的固脉散。谢无恙把它们塞进最小的乾坤袋,又从床底摸出一张发黄路引。
路引没有名字。
十年前灭门结案后,顾怀山怕有人必须出山求药,拿空宗籍残墨做过三张无名路引。第一张在第五年失效,第二张给陆青檀北行时拆过边角,最后一张一直压在竹屋床板下。
它走不了仙盟正道。
只能在护山阵与镇中旧药沟之间开一道很窄的缝。
正好容一个人。
谢无恙把路引折好,又看见床脚那摞旧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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