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寻李鸣不遇,忽听得蹄声如雷,韦氏五鬼坐下五匹怒马已自六和塔下疾驰而至。他深知此番魏银屏暗中放人,已是担了奇险,当即探手入怀,暗暗紧握那柄金龙乾鞭的鞭把,凝神待敌,只求能拼却性命,掩护郡主撤身。
孰料那五鬼正自耀武扬威、纵马横冲之际,斜刺里人影一闪,缺德十八手李鸣竟如游魂魅影般从乱军丛中钻了出来。武凤楼见他现身,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当即屏息敛声,贴身迎上。两人混入嘈杂人流,趁着甲兵合围之乱,反其道而行之,径直向城内闯去。
十字街头,醉仙居酒楼高耸,此处正是二人当日与铁扇仙樊茂初见之所。此时楼中觥筹交错,满座宾客浑然不觉城外杀机。两人方才跨入槛内,一名年轻店伙便快步迎来,压低嗓音道:“两位小爷可是‘一号’的贵客?请随小人上楼。”武凤楼心中微动,与李鸣对视一眼,默然随行。
待推开一号雅间木门,只见魏银屏的贴身女婢兰儿仍是书童装束,案上却横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兰儿侧身立于窗棂后,警觉地窥视街面动静。李鸣手脚利落,服侍武凤楼褪下长衫,换上一身利落的中军官戎服。兰儿自袖中取出一丸红药,温水化开后均匀涂抹,武凤楼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转瞬间便成了淡金之色。易容既毕,武凤楼将随身的五凤朝阳刀递与李鸣,腰间另跨一柄寻常腰刀,又将青城三豹所赠的乾鞭藏入甲胄之内,嘱咐李鸣速回佟家庄向白剑飞报信。兰儿见天色将晚,催促武凤楼下楼,二人各乘一匹快马,向两江水陆提督府疾驰而去。
府邸深处,兰儿凭着郡主亲信的身份,引着改易容貌、一身戎装的武凤楼直入二堂。堂内烛影摇红,武凤楼抬眼望去,只见老母武夫人枯坐案侧,昔日沉重的铁镣枷锁已然卸去。他心中大痛,趋步抢进厅内,跪倒在地。武夫人颤巍巍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枯黄瘦弱的残手,将爱儿揽入怀中,母子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如雨下。
兰儿轻咳一声,示意随行的几名心腹女兵退至廊下守候,幽幽叹道:“老夫人,您今日既脱缧绁之苦,又得母子重逢,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我家郡主为此担负的干系,却也重如泰山。我一个下人本不该饶舌,但郡主对武家这番情义,万望老夫人体恤。此时局势危殆,逃生要紧,哭泣又有何益?”武夫人闻言心中一凛,收泪颔首道:“楼儿,此次若非郡主舍命相救,为娘断无天日之期。我欲亲自拜谢,更有肺腑之言,须当面与她说知。”
话音未落,兰儿已急步退至一旁,低声道:“郡主到了。”
武凤楼抬头仰视,只见魏银屏一身素净白衣,面色苍白如雪,眉宇间尽显憔悴孤苦,愈发显得弱不禁风。武凤楼只觉心头如遭重击,不忍再看,转过脸去对母亲低声道:“母亲,这位便是魏郡主。”武夫人方欲躬身而起,魏银屏已抢上几步,伸手轻轻按住武夫人肩头,悲声切切:“老人家千万保重,这番冤孽由魏家而起,晚辈代亡父亡母向您请罪。”言罢,她竟双膝跪地,伏于武夫人身前。
武夫人向来心慈志诚,此前已从兰儿口中悉知魏银屏多次回护爱儿,今日见她不惜反出门墙,自承父辈罪责,方知此女与乃父乃叔全非一类。眼见魏银屏不以郡主自傲,更不敢以儿媳自居,只谦称晚辈,那份对儿子的痴情与身陷绝地的孤苦,直教武夫人由怜生爱。她心想,如魏家这般奸雄门第,竟能出此深明大义之女,楼儿得媳如此,自己纵死也无憾了。她非但不伸手扶掖,反而意味深长地瞥了武凤楼一眼,示意其还礼。武凤楼见母亲目光慈祥,再无半分芥蒂,登时如释重负,随着魏银屏一同跪倒。
魏银屏玲珑剔透,察觉到武夫人目光中的谅解与期许,心头微酸,珠泪断线般滑落。她正欲依偎进武夫人怀中,忽听二堂外脚步声急,门吏禀告道:“启禀郡主,锦衣卫使者求见。”厅内三人皆是一惊。魏银屏霍然起身,凤目含威,一挥衣袖冷声道:“传话出去,本郡主一概不见。”
待那人应声而退,武凤楼跨前半步,忧色满面道:“郡主,那侯国英乃是当世魔头,心机深沉,麾下鹰犬遍布城内。郡主虽不惧她,却也需防范这些宵小嗅出端倪。”魏银屏冷哼一声,正待开口,又闻廊下通报声急:“启禀郡主,九千岁贴身侍卫潇湘剑客韩月笙求见。”
武凤楼闻声心头凛然,侧目望去,只见魏银屏身躯不自觉地微微一颤,显然潇湘剑客韩月笙的猝然发难,亦在她的意料之外。武夫人素来仁厚,眼见这少女为自家母子身陷绝境,心下大是不忍,当即正色道:“郡主对我母子已是仁至义尽。老身微命一条,不敢再累及郡主清名,还请速速将我送回囚牢。”言罢,她竟颤巍巍地转身,重又向那堆刚卸下的镣铐走去。
魏银屏那张苍白如纸的俏脸上,瞬息间竟浮起两抹决绝的红晕。她猛地转过身,对厅外厉声叱道:“去告诉韩月笙,本郡主凤体违和,概不见客!”厅外随从听得这声娇斥,略有迟疑,魏银屏凤目含威,再度喝道:“还不快去!”那随从心头一震,只得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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