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久到直升机穿越了一片积云,舷窗外的天色由灰转成更深的灰。
柳飘飘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
“冰刃。”
“嗯。”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冰刃没有立刻回答。
柳飘飘也不催。
引擎的轰鸣填补了沉默。
然后冰刃开口了:
“……不守规则。”
柳飘飘点点头,没反驳。
“贪财。”
她又点点头。
“嘴上不饶人。”
“对。”
“但很清醒。”
柳飘飘愣了一下。
“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冰刃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归档的情报,“分得清轻重。关键时刻靠得住。”
柳飘飘没说话。
她看着舷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架老古董的舱内温度有点高。
“……你这是在夸我?”她的声音故作轻松。
“陈述事实。”
“哦。”
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我现在呢?”她又问。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没有转头,但感知力已经悄悄锁定了他。
“一样。”他说,“但话更多了。”
柳飘飘:“……”
她猛地转头,瞪着冰刃。
冰刃依然面无表情。
但柳飘飘确信——
他的眼角,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那是笑。
或者说,是某种接近于笑的生理反应。
“你——”柳飘飘指着他,一时竟不知道从哪句骂起。
冰刃已经收回视线,继续核对航线了。
柳飘飘瞪着他的侧脸,瞪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悻悻地收回手,把驯鹿皮拉到下巴,闷声说:
“话多怎么了。话多是生存技能。末世了不会骂人连队都排不上。”
“嗯。”
“而且我说的都是有用的话。”
“嗯。”
“不像某些人,一天蹦不出三个字,浪费空气。”
“……嗯。”
柳飘飘满意了。
她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中,嘴角微微翘起。
——
三小时后。
直升机在法罗群岛托沙文的一处小型停机坪降落。
柳飘飘踩着舷梯下来,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草地,远处是彩色屋顶的木屋和灰蓝色的海。
她深吸一口北大西洋的空气,转头看向冰刃:
“科考船呢?”
“明早到港。”
“今晚住哪儿?”
冰刃没有立刻回答。
柳飘飘看着他。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缓缓开口,“你别告诉我又是‘节能模式’。”
“是民宿。”冰刃说,“后勤安排的。”
柳飘飘愣了一下。
“民宿?”
“嗯。”
“有暖气?”
“有。”
“独立卫浴?”
“……有。”
柳飘飘眨眨眼。
她慢慢转头,看向远处那些彩色小木屋,表情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冰刃:
“你们后勤主管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冰刃没有回答。
但他那件深灰色羊毛衣的领口,似乎被谁偷偷调整过。
柳飘飘盯着那领口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没有戳穿。
“行。”她拎起那个装样子的背包,大步走向民宿方向,“那就享受一下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明早见。”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对了,你住哪间?”
冰刃指了指她隔壁。
柳飘飘点点头。
“那晚上有事叫我。”她顿了顿,“没事别叫。”
然后她转身,推开民宿的门,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冰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他把羊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不知道是太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他提起行李,走向隔壁那扇门。
——
深夜。
柳飘飘躺在民宿松软的大床上,听着窗外北大西洋的潮声。
感知力懒洋洋地铺开,覆盖着整栋木屋。
隔壁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平稳,规律。
像某个人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着某种克制。
柳飘飘翻了个身。
被子是纯棉的,洗得很干净,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那架1987年的老直升机。
想起冰刃说“陈述事实”时的语气。
想起那件被她嫌弃又塞给他的羊毛衣。
想起北极圈里七千四百盒沉睡的种子。
她闭上眼睛。
空间里,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
格陵兰还在前方。
末世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今晚,有松软的床和干净的被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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