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将破晓。
雷雨在黎明前悄然止息,只余檐角滴水声敲打着青石板,一声,又一声,像极了昨夜密室中某种难言的节奏。
王语嫣先醒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锦被,穿着干净的素白寝衣——不是昨夜那件。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梳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窗外是燕子坞后园的镜湖,晨雾正从湖面缓缓升起。
这是慕容复的卧房。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石台的冰冷,撕裂的痛楚,他滚烫的身体和那些关于“复国”的呓语……还有最后,她锁骨处那阵诡异的刺痛。
王语嫣猛地坐起身,掀开衣领低头看去。
那片蛛网状的红痕依然在,一夜过去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颜色更深了些,从淡红变成了暗红,像皮肤下渗出的血丝织成的网。她用手指轻触,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麻木的凉意,仿佛那块皮肤已经不属于自己。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语嫣迅速拉好衣襟,躺回床上闭眼假寐。心跳如擂鼓,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慕容复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束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床榻时,在那片深褐色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
王语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醒了就别装睡。”慕容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昨夜还涣散疯狂的眼睛,此刻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只是深处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晨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将房间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有一道光正落在床榻中央,将那抹血迹照得刺眼夺目。
王语嫣先挪开了目光。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锁骨处的红痕从微敞的领口露出一角,慕容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昨夜……”王语嫣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表哥真气暴走,我按琅嬛玉洞所载‘导气归元’之法……”
“我知道。”慕容复打断她,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我虽意识模糊,但发生了什么,还记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你自愿的?”
王语嫣的手在被子下攥紧了。她想起昨夜他撕开她衣衫时的疯狂,想起那些关于江山龙椅的呓语,想起自己最后放弃抵抗时流下的那滴泪。
“是。”她听见自己说,“我自愿的。”
慕容复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拾起地上散落的一件外衫——那是昨夜她脱下的,上面还沾着石台的灰尘和他的血迹。
“此事,”他将那件外衫扔在床尾,声音压低了几分,“勿对外人言。”
王语嫣浑身一僵。
“阿朱阿碧不能说,你母亲不能说,四大家臣更不能说。”慕容复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雾霭沉沉的镜湖,“昨夜只是意外。我练功走火入魔,你为救我而施术,仅此而已。”
“那这血迹……”王语嫣的声音在颤抖。
“我会处理。”慕容复侧过头,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你今日不必出房门,我会让阿碧送饭食和换洗衣物来。就说你感染风寒,需要静养。”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王语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昨夜那个在幻象中嘶吼着要复国的男人,和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表哥,哪个更真实?或许都是真的——疯狂是他的内核,冷静只是他示人的面具。
“表哥,”她轻声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昨夜你说的复国……是真的吗?”
慕容复的背影微微一僵。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束中漂浮的声音。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你听见了什么?”
“百万大军,龙椅,江山……”王语嫣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你说,慕容氏等了三百年的复国大业。”
慕容复笑了。
那是王语嫣十八年来从未见过的笑容——冰冷,讥诮,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坦然。他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既然你听见了,”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鬓发,“那我便告诉你:是真的。”
王语嫣的呼吸停滞了。
“从慕容垂建立后燕,到我慕容氏流落江南,这三百年来,每一代慕容子弟生下来就只有一个使命——复国。”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铁钉,砸进她心里,“我父亲为此假死遁世,我为此苦练武功、结交豪杰、布局天下。昨夜若非真气逆冲,我本不该让你知道。”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现在你知道了,表妹。你是慕容家未来的主母,这个秘密,你需与我一同背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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