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这世上走一遭,受了三十年的苦,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他的女儿,唤他一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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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燕子坞。
阿朱独坐灯下,手中是那枚王语嫣留下的铜哨。阿碧在隔壁歇息,连日来的惊惧与奔波,让她腹中的孩子闹得厉害,此刻好不容易才睡着。
窗外传来极轻的“笃笃”声。
阿朱警觉抬眸。
一管竹管从窗缝探入,轻轻吹进一缕白烟。
阿朱屏息,身形一闪已至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唯有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封密信。
信封上无字,只画着一只展翅的黑燕。
慕容氏的标记。
阿朱拆开信,只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信上只有两行字:
“慕容复已自星宿海返程,三日后抵姑苏。”
“玉镯空置,彼已知晓。”
落款是一片枯叶——曼陀山庄的暗记。
阿朱攥着那封信,指尖发凉。
语嫣才走一日,慕容复便要回来了。
而他已知道玉镯空置——知道语嫣脱下了他的监控法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道了语嫣的背叛。
意味着他回来的,将不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震怒的主人。
阿朱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她必须去找阿碧。
必须在那个人回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夜风凛冽,太湖上的波涛拍打着堤岸,如催命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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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汴梁城外官道。
一骑快马踏碎月色,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青衫染血,鬓发凌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鸷——正是慕容复。
他身后,星宿海的大火已远在千里之外。
他身前,姑苏城尚有五日路程。
可他等不了五日。
今晨,他怀中的那枚子母玉符忽然震动——那是与语嫣腕间玉镯相配的母符。玉符震动,意味着子镯被取下。
语嫣脱下了玉镯。
她知道了。
知道那镯子是监控法器,知道他在千里之外仍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会怎么做?
逃?
还是……等他人赃并获?
慕容复狠狠抽了一记马鞭,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奋蹄狂奔。
他想起码头送别那日,语嫣望着他说:“望公子……珍重。”
那时她眼中没有泪,只有决绝。
他以为那决绝是离别的不舍。
如今想来,那是诀别。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见他了。
慕容复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逃?
你逃不掉的。
你腹中怀着我的孩子,身上种着我的生死符,这天下之大,你能逃去哪里?
可这狠厉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前浮现的,竟是那夜密室中,语嫣褪衣相拥时滚烫的肌肤。
是晨光如刃的清晨,她低声道“我自愿的”时苍白的侧脸。
是码头送别时,她最后那一望。
那一眼里,有怨,有痛,有决绝——
却唯独没有恨。
慕容复闭上眼,喉头如塞铅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她逃走,坏了复国大计?
还是怕……再也见不到她?
马鞭狠狠落下,骏马狂嘶,没入夜色深处。
身后,汴梁城的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与黑暗中那座困住他、也困住她的——
燕子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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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聋哑谷石室。
无崖子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看见王语嫣守在榻边,红肿的双眼中满是担忧。看见李青萝倚在墙角,面色憔悴却倔强地不肯睡去。
他笑了。
这一生活得太苦,可临了能见到她们,值了。
“语嫣……”他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过来。”
王语嫣凑近。
无崖子抬起枯瘦的手,按在她丹田之上。
“别动……为父……传你……”
王语嫣大惊:“父亲!你身体……”
“别说话。”无崖子难得地露出一丝年轻时的执拗,“我撑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刻……”
一股温润浑厚的真气,从他掌心缓缓渡入王语嫣体内。
那是逍遥派七十年的北冥神功。
那是他毕生所学的精华。
那是他留给女儿——最后的礼物。
王语嫣泪如雨下,却不敢动弹,只能任那股真气如春水般涌入经脉,与腹中两个胎儿的气息交融。
她能感觉到,弱胎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真气,原本微弱的气息渐渐变得沉稳。
她能感觉到,强胎静静地“看着”这股陌生的内力,似乎在分辨、在学习、在吸收。
无崖子的面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
可他望着女儿,望着女儿腹中那两个小小的生命,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好……好……”他喃喃,“我无崖子……有后了……”
他的手,缓缓垂下。
这一次,是真的垂下了。
王语嫣抱着他渐渐冷却的身躯,放声大哭。
李青萝跪在榻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三十年的怨恨,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思念——
都结束了。
苏星河悄然入内,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石室中,只有压抑的哭声,与夜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良久,李青萝抬起头,望向女儿。
“语嫣,”她声音沙哑,“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了。”
“从今往后,咱们娘儿俩,好好活着。”
王语嫣泪眼朦胧,重重点头。
她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掌门玉佩。
玉佩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仿佛无崖子最后的目光。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
“父亲,女儿记住了。”
窗外,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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