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牌是次日清晨送到文德殿的。
内侍双手托着锦盒跪在案前禀报:
陛下说,自己刻了一枚章,想请摄政王看看合不合规矩。
慕容复搁下手中的朱笔,揭开锦盒盖子,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空白玉牌,通体莹白无瑕,边角却留着新磨过的痕迹,表面平整光洁,连一道刻痕都未见着。
他将玉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面上波澜不兴,将锦盒合上推到案角。
回去禀报陛下,
他说,
玉料很好,但印章还没刻,臣看不出合不合规矩。请陛下刻好了再送来,臣届时定仔细端详。
内侍端着锦盒回去了。
慕容复重新执起朱笔继续批阅早朝前送来的最后几份急递,但笔尖落下去时比平时重了半分,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他没有去管那个瑕疵,只是继续往下写,批完最后一份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值殿太监在殿门外高声唱卯,勤政殿那边传来百官列队入朝的脚步声和靴底擦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冠,将案上批好的公文收拢叠齐,迈步走出文德殿。
晨光从东面宫墙上斜斜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身侧的汉白玉栏杆上。
他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瘦长而单薄,右臂那一侧垂着的弧度比左臂略僵。
他将右肩微不可查地沉了沉,调整了走路的姿态,重新迈开步子朝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内今日的气氛有些异样。
慕容复走进去时便察觉到了——
百官分列两侧,但站位的间距比平时紧凑了些,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众人往中间推了推。
武将班首的位置空着,韩世忠还在燕北善后未曾回朝;
文臣班首慕容菱端立如常,但她身后的户部官员中有人低头看地砖缝、有人将笏板攥得指节发白。
龙椅上的赵构今日端坐得格外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慕容复入殿时微微颔首致意。
慕容复将这些细节收进眼底,脸上不露分毫。
他走到辅政案前坐下,案上已经摆好了今日的朝会议程。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正欲开口,文臣班中忽然有人越众而出。
御史中丞张致远此人年逾五十,面如满月、三绺长须,平日在朝会上极少发言,是个存在感稀薄的老臣。
此刻他出列的步子却迈得又快又稳,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弹章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地开口。
臣御史中丞张致远,有本奏弹摄政王慕容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大殿正中央。
殿中原本低微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轻。
慕容复手中的朱笔顿在半空,笔尖悬在案面上方一寸处,停了两息之后他慢慢将笔搁回了笔架上,朝张致远抬了抬手:
张大人请说。
张致远展开弹章,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那弹章洋洋洒洒千余言,从慕容复北伐
未奉陛下亲笔诏令便擅自调动北面行营兵马
开篇,一路列到
收编辽军降卒两万人未报兵部核编
破格提拔边将七人未经廷议
在落雁坡缴获铁浮屠甲胄后私留三百副不分拨各营
最后收在
班师入城时乘玄甲金鞍逾制、民间传言功高震主而不自辞位、久居摄政之位有窥伺神器之嫌——
字字诛心句句锥骨,每一条罪名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普通大臣被革职查办。
殿中静得能听见金水桥外水榭里飞鸟振翅的声音。
慕容复在辅政案后坐着一动未动,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就那么平静地听完了整篇弹章。
张致远念完最后一个字后将弹章重新合上双手垂下,呼吸微微急促了些,额角有细汗渗出,但目光仍直直地盯着慕容复,不肯退让半分。
慕容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漫开又消散。
他将茶盏放回原处,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跟人闲聊一桩微不足道的家常。
张大人所弹之事,本王可以逐条答复。收编降军乃兵部议定之举,兵部存档可查;提拔边将经韩世忠元帅举荐,荐书尚在兵部承旨司归档;铁浮屠甲胄三百七十七副本王已全部拨入北面行营军库,分拨明细就在昨日呈给陛下的清单末页——张大人若未细看,本王可着人再抄一份送呈御史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平平地落在张致远脸上,
至于不敬君上——张大人哪只眼睛看见了?
张致远的喉结动了动,方才那股一鼓作气的冲劲在慕容复的逐条反诘下像被针扎破的气囊一样瘪了下去。
他确实没有仔细核对过那些细目,弹章中的指控大半来自收集的坊间传闻和部分朝臣的私下议论,拿上台面便经不起实证推敲。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慕容复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摆了摆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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