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右肩的骨缝里传来咔嗒一声闷响，像有颗石子在里面滚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歇息。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夏夜的暖风裹着池塘的湿气涌进来，扑在他脸上潮热而黏腻。
他望向勤政殿的方向，殿顶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一排一排齐整地铺陈在夜色中，像某种巨型动物整齐排列的鳞甲。
那鳞甲下面睡着这个王朝的少年天子，枕着范仲淹的密奏、御史台的弹章和自己亲手送出去的那块空白玉牌，不知道正在做什么样的梦。
慕容复在窗前站了很久。
右臂的经脉里那三条断裂的冰蚕丝断口处隐隐传来一阵阵酸胀，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旧伤口慢慢发痒。
他抬手隔着衣袖按了按小臂上那道青灰色的皮肤，指腹触到的体温比左臂低了整整一层，那股凉意沿着指肚往他掌心里渗。
他按了一会儿后松开手，收回窗前站直了身体。
月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右鬓新添的白发在银色的光里格外刺目。
他望着勤政殿的方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水面上被风压了一下又迅速弹平的波纹，转瞬便消失了。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缓缓关上了窗扇，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将批好的奏章整理归架。
文德殿的灯在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铁柜旁边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将他伏案整理文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上，瘦长而寂寥。
那夜他批完所有奏章后没有立即歇下。
他在窗前又多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又遮回去，反反复复将他脸上的明暗交替了三四回。
最后一片云彻底遮住了月亮时，他转身走向了寝殿的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慢慢地远了、轻了，最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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