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充斥着压抑与喧嚣、被无形壁垒死死割裂的贵族区,伊蕾娜顺着蜿蜒向下铺设的青石板路,重新回到了维勒尼斯的下城区。
与那片要么死寂如精美坟墓、要么狂热如资本熔炉的缓坡地带截然不同,下城区的傍晚,呈现出一种充满着浓郁市井烟火气的、略带粗糙却无比真实的蓬勃生机。
街道两旁,刚从纺织厂和兵工厂下班的工人们汇聚成一股灰蓝色的洪流。女工们的头发上还沾着未及拍打干净的白色棉絮,手里紧紧攥着刚发下来的、印着美第奇家族双首鹰徽章的薪水铜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街角新开的那家人类面包房;酒馆那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又关上,里面传出退役的人类老兵与矮人工匠们拼酒时的粗犷笑骂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因为口音不同而引发的善意争吵。
空气中,弥漫着烤劣质香肠的廉价油脂味、劣质麦酒发酵的酸气、下水道偶尔返上来的微臭,以及随处可见的、属于这座城市独有的、被车轮碾压出的尘土气息。
伊蕾娜压低了魔女帽的宽大帽檐,穿过这片熙熙攘攘的人流,推开了那家名叫“银月号角”的旅店大门。
这里喧嚣、拥挤,甚至空气里还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尘埃,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经历了白天那两场极度消耗脑力、让人感到灵魂都在被反复撕扯的阶层走访后,这种纯粹的、不需要任何政治掩饰的世俗气息,反而让伊蕾娜感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令人安心的安全感。
踩着略微嘎吱作响的陈旧木质楼梯,伊蕾娜谢绝了热情老板娘推销的特色炖肉,径直回到了自己位于三楼尽头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视野极好。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里那些端着托盘的吆喝声、楼下大堂的拼酒声,都被厚重的木门隔绝成了一种沉闷的背景音。房间的角落里积聚着傍晚的浓重阴影,带着一丝初夏尚未完全褪去的微凉。
伊蕾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的原木书桌旁。她没有使用任何魔法来照明,而是从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擦啦”一声,在粗糙的鞋底划亮。
明黄色的火苗在指尖欢快地跳跃,她将火柴凑近桌上那盏造型极其简洁的黄铜煤气灯。这是林曦的兵工厂在完成了繁重的军工订单之余,为了迅速回笼资金而向民用市场推出的一款划时代产品。
伴随着黄铜阀门拧开时那极其细微的“嘶嘶”声,一团明亮、稳定、且没有丝毫呛人黑烟的火光瞬间亮起。这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光晕,如同新时代最实用的魔法,轻而易举地驱散了房间角落里沉积的阴影,将伊蕾娜那张精致且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脱下那件沾染了新旧两种世界截然不同气息的黑色旅行法袍,随手挂在椅背上。接着,她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叠散发着淡淡腥气与木浆混合味道的崭新羊皮纸,郑重其事地在书桌上铺展开来。
拔出那支由极地雪鸮羽毛制成的蘸水笔,伊蕾娜并没有急着落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玻璃窗,投向远方那片已经隐没在夜色中的北部缓坡。
在这个被煤气灯照亮的狭小空间里,灰之魔女的身份正在发生着深刻的蜕变——她正在从一个白天里冷眼旁观、四处游走的“信息收集者”,正式升华为一个要为这个大时代定调的“意义生产者”。
她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回放、整理着今日所见。
塞尔温府邸那枯萎的幽蓝藤蔓、老贵族们苍白的面孔、以及那杯陈年酒浆的苦涩;与莉亚娜宅邸那刺眼的落地玻璃窗、粗野的烤肉香气、以及新贵族们那肆无忌惮的狂笑……
两个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它们明明同处在一片山坡上,却像两块相互排斥的巨大磁铁,以一种沉默却又极其暴烈的方式,进行着激烈的对峙与摩擦。
旧贵族的时间,依然停滞在过去那个用魔法阵和纯血族谱丈量尊严的古老沙漏里;而新贵族的时间,则已经被蒸汽机的活塞和银行的复利公式,强行装上了疯狂旋转的机械发条。
伊蕾娜握紧了手中的羽毛笔,眼神在煤气灯的映照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犀利。
她非常清楚,自己即将写下的这篇发往大陆各国的报道,绝不能仅仅是一份哗众取宠、迎合下层民众猎奇心理的“底层爽文”。
那种叙事太简单了。简单到只需要将塞尔温那些旧贵族描画为愚蠢、贪婪、可悲可恨的“守墓人”,将他们踩进泥里;同时将莉亚娜那些新贵族一味地歌颂为打破枷锁、完美无瑕的“开拓者”,捧上神坛。这样的文章,虽然能极大地煽动读者的情绪,换取报社老板慷慨的稿费,但它严重违背了伊蕾娜作为一名严肃记者的职业伦理与底线。
真实的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黑白分明,而是一片充斥着鲜血、泥泞与无数无奈妥协的灰色地带。
伊蕾娜的笔尖在空中微微停顿,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这几天在王宫里捕捉到的那些极其隐秘的、充满张力的日常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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