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与浓血的沉重天鹅绒,死死地捂住了这座被强行冠以“神圣”之名的黑之城。
新建的大教堂深处,那股足以令人耳膜发胀、神经衰弱的喧闹与狂热,终于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暂时平息。狂信徒们在耗尽了最后一丝祈祷的力气后,如同被抽去了发条的劣质玩具,横七竖八地倒在教堂外围的冰冷石板上。而王宫宴会厅里那些散发着劣质酒精与荷尔蒙恶臭的战争贩子们,也早已在欲望的泥沼中醉死过去。
当厚重的包铜橡木大门被最后一名神职守卫从外部缓缓合拢,伴随着沉闷的金属门栓落锁的“咔哒”声,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伊可莉丝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高达百尺的哥特式穹顶正下方。
这里是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目前最高、也是最虚伪的权力中枢。但此刻,大殿内空无一人。没有了那些令人作呕的阿谀奉承,没有了那些刻意拔高音量的虚假祷告,只有高处的夜风穿过长廊间隙时,发出的犹如幽灵叹息般的空洞回音。
清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月光,透过穹顶上方那些由数万块碎玻璃拼凑而成、描绘着《末日审判》与《创世纪》神迹的巨大彩色花窗,斑驳陆离地倾泻而下。
这些被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色彩——暗红如干涸血迹的红、深邃如无底深渊的蓝、惨淡如死人骨骼的白——交织着,静静地洒在伊可莉丝那娇小而单薄的身影上。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件象征着绝对神权的华美教皇长袍,但此刻,在这寂静无人的大殿里,这件沉重的长袍却显得有些过于宽大,仿佛随时会将她那纤细的骨架彻底吞没。月光将她那头如流淌水银般的银白色发丝,染上了一层迷幻而又危险的色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像是一位悲悯世人的神只,又像是一个刚刚在暗夜里完成了一场完美谋杀的精致人偶。
伊可莉丝缓缓褪去了脚上那双镶嵌着珍珠与秘银的沉重短靴,任由那双毫无瑕疵、白皙如玉的小巧双足,直接踩在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地板上。
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底的神经末梢直达大脑皮层,这种绝对的物理低温,能够让她那因为连续三个月高强度运转而隐隐发胀的神经,得到一丝短暂的物理冷却。
她微微仰起那修长而优雅的脖颈,蓝紫色的眼眸透过彩色玻璃的间隙,凝视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
渐渐地,她那张总是挂着嘲弄与冰冷面具的精致小脸上,冰雪开始消融。嘴角那原本冷硬的线条,缓缓向上牵扯,最终勾起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带着几分心虚、几分得意,却又肆意妄为的复杂弧度。
“哎呀呀……”
一声带着极其明显的撒娇意味、犹如猫咪伸懒腰般慵懒的叹息,从她那娇嫩的唇瓣间溢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虽然……看着这帮单细胞的杂鱼在我的指尖上像提线木偶一样跳舞,看着他们亲手把自己的绞索打成死结,确实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极其解压的事情。”
伊可莉丝抬起一只手,用那修长而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自我审判。
“但是……这出仅仅用了三个月就彻底颠覆了大陆固有格局的宏大戏剧,不管用多么华丽的神权外衣来包装,它的本质,毕竟是本小姐没有走维勒尼斯大本营的战略审批程序、完全绕过了小曦的最高参谋部,一个人搞出来的‘擅自行动’呢。”
她当然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按照林曦和伊丽莎白最初制定的稳妥战略,她们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情报战和经济封锁,慢慢给沃尔特放血,让他在无尽的后勤危机和内部猜忌中缓慢衰竭,最终在普鲁森的火炮射程内迎来毫无悬念的物理毁灭。那是一套极其严密、容错率极高,但也相对耗时的唯物主义推演。
可是,伊可莉丝等不及了。或者说,她那属于高维意志的、被这具“雌小鬼”躯壳放大了的恶劣本性,让她无法忍受这种缓慢的钝刀子割肉。
她利用沃尔特病急乱投医的绝望召唤,顺水推舟地降临。她利用自己那毫无破绽的“圣光”,在短短九十天内,不仅切断了沃尔特的外挂,更是用极其粗暴且不讲理的方式,强行整合了大陆西部的旧势力,把原本如同一盘散沙的敌人,强行揉捏成了一个看起来庞大无比、实则内部塞满了炸药包的神圣怪物。
她把原本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走完的历史进程,强行压缩到了三个月。她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恐惧,都用“圣战”的名义推向了那个即将爆炸的临界点。
这是一种极度疯狂、极度危险、完全不顾及后果的政治赌博。
而她,赌赢了。
可是,赌赢了的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那种在极度亢奋后不可避免的、心惊肉跳的后遗症。
伊可莉丝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那双深邃的蓝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家长责罚的小女孩般的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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