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虚站在原地，消化着黑眼人刚才说的话。
替它出去——或者取代它。
两个选择，听起来都不一样，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管选哪个，他都得把黑眼人的意识放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走出来。
区别只是——走出来之后，里面是谁。
如果我选取代你呢？陈虚问。
黑眼人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那你就会发现，他说，取代我，比想象中更难。
为什么？
因为我在里面，坐了太久。黑眼人说，三万七千年的孤独，已经把我想的事情都想完了。你现在脑子里的想法，和我三千年前想的一模一样。
陈虚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黑眼人走到他面前，如果你取代了我，你还是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而那个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错的。
陈虚愣住了。
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黑眼人说，三万七千年前，我以为我知道答案。但我进了天道之后才发现——天道不是一个能修好的机器。它是一个……活的东西。
活的？
黑眼人说，天道意识——那只眼睛——不是被造出来的工具。它是从天道的裂缝中自然诞生的。就像人体伤口上长出的肉芽——它试图修复伤口，但它不知道伤口是什么。
陈虚看着那扇光门，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所以你想出去，不是为了修天道？
我想出去，是为了——黑眼人看着他，让你去修。
你不一样。黑眼人说，你是三千世轮回的总结。每一世你都在学习、在失败、在重来。你比我聪明，因为你失败得比我多。
而且——你有人。
陈灵曦。黑眼人说，冷月。裴无锋。陆老。还有很多很多人。
陈虚沉默了。
我没有你那么孤单。黑眼人说，所以你做出的选择，可能会比我更好。
那如果我的选择也错呢？
那就再换一个。黑眼人说，反正你有三千次机会。
陈虚看着它，忽然笑了起来。
你在跟我打赌？
我在跟你商量。黑眼人说，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的身体朽了，出不去。而你——
它伸出手，掌心向上。
——你有陈不归的身体。有一具完整的、年轻的、还能用的身体。
陈虚看着那只手。
如果我接过呢？
你会变成我。黑眼人说，三万七千年的记忆，三万七千年的孤独，全部传给你。然后你会知道——天道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会死。黑眼人说，天道意识苏醒之后，这个世界会重置。包括你，包括陈灵曦，包括冷月。所有人都会消失。
陈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陈灵曦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高傲眼神。想起了裴无锋在禁地里跟他并肩作战的样子。想起了冷月在北冥冰原上，面无表情地说我陪你的样子。想起了陆老坐在藏经阁台阶上，慢悠悠地说你出去一趟，就带回来一口棺材的样子。
想起了张清源——那个在他前世记忆里，总是皱着眉头画符的老道士。
想起了太虚真人——那个在三千年前，写下这个名字的人。
想起了陈不归——那个在水晶棺里，微笑着等他的人。
他们都是他。
也都是他。
我接。陈虚说。
黑眼人笑了。
那是陈虚第一次看到它笑——不是那种冰冷的、算计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黑眼人说，把手给我。
陈虚伸出手。
他的手和黑眼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三万七千年前的天空，没有云，没有星，只有一片纯粹的白色。
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天地的中心，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那个人写完最后一笔之后，把笔放下，然后——
消失了。
他看到了天道像一张巨大的网，从那个人消失的地方蔓延开来，覆盖了整片白色。
他看到了网上诞生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了。
然后——
一切归零。
陈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白色虚空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眼人不见了。
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接下来，我们去见那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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