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走后,如月拿着那把扇子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娘娘,这把扇子收在哪里?”
宁珂想了想,说:“放桌上吧。天热,用得着。”
如月便将扇子放在了宁珂手边的案几上。
宁珂重新拿起桌上的蒲扇,对着自己扇了两下,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皇帝送东西的水平倒是越来越高了,送一把干干净净的素扇,什么都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自己不来畅春园,就一趟一趟地让东西替他来,荔枝、玉佩、扇子,每一样都在替他彰显存在感。
放下蒲扇拿起那把素白的扇子,展开来扇了两下。竹骨清凉,扇面生风,确实比蒲扇好用。
“东西是好东西。”她在心里默默给了一句评价。
然后就把扇子搁回了桌上,没有再多看它一眼。
不愧是皇帝,要是搁现代,妥妥是个PUA高手。送东西不送贵的,送猜不透的,让你自己想,让你自己琢磨,只是可惜遇到她这个吃过大饼见过套路的现代社畜,天生不具备你猜我猜的浪漫细胞。
傍晚的时候,太阳终于落了山,热气散去了一些。
宁珂在院子里乘凉,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和一碟薄荷糕。孩子们疯玩了一天,早就累得东倒西歪,被各自的嬷嬷领回去洗漱,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蛙声。
巴氏从她的屋子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宁珂旁边,行了一礼后在一边矮凳上坐了下来。
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暮色。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巴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皇后娘娘,您觉得……宫里还会出事吗?”
宁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巴氏沉默了很久,久到宁珂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嫔妾不知道,但嫔妾知道,只要皇贵妃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宫里就不会太平。”
宁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没有转过来。
巴氏又说:“嫔妾有时候觉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看不到那些事,就想不到。可方才听那管事说的话,嫔妾又觉得——有些事,不是看不到就不存在的。”
宁珂喝了一口凉茶。
“你说得对,”她说,“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那皇后娘娘打算怎么办?”
宁珂没有回答。
望着院子里的暮色,想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不相关的:“有没有想过先给三公主取一个小名叫着?”
巴氏回应的是沉思。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整个皇庄安静下来。
宁珂送走若有所思的巴氏,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刘管事送来的那封信——吴寿的亲笔,写得很简要,跟端午那封信差不多,说的也是这几件事,但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奴才斗胆,请娘娘留意寿宁宫。”
宁珂看着那句话,出了一会儿神。
想起刚才巴氏说的话——“只要那位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宫里就不会太平。”
想起大贵妃在寿宁宫偏殿里攥着佛珠的样子,那个连“等一个机会”都写在脸上的人,此刻躲在寿宁宫的高墙后面,让太监出宫采买活血化瘀的药材,想做什么,几乎不需要想。
皇贵妃住在承乾宫,深居简出,宫门紧闭,外人根本进不去。大贵妃的手再长,能伸进承乾宫吗?
宁珂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涂掉了。
又写了一行,又涂掉了。
最后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有些赌气地扔在桌上。
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几丛薄荷在墙角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从理智上说,一个离宫的皇后不应该管这件事。
她已经从宫里出来了,住在皇庄,远离那些是非,皇贵妃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皇帝怎么宠董鄂氏也跟她没关系。她大可以坐在这里,看着宫里的那些人你死我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可就是做不到。
穿越过来两年多,见过了太多这个时代的残酷——天花会死,小产会死,生孩子会死,一个小小的风寒也会死,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而这回,就算她只是一个离宫没有宫权的皇后,身后也还有太后做靠山。
她知道的并不多,却又知道有人要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下手,知道大贵妃在宫外抓了活血化瘀的药,知道得足够多而没法装作没看见。
宁珂叹了口气。
重新拿了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才把纸折好,叫来如月。
“把这封信送到慈宁宫,”她说,“不必用皇后的印,用普通的信封装,找吴寿让他想办法亲手交到苏麻喇姑手上,皇额娘能看得出本宫的字,别让其他人知道是从皇庄出去的。”
如月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娘娘……”
“嗯?”
“娘娘不是说,不掺和宫里的事了吗?”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一次。”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就这一次罢。”
如月便不再问,拿着信转身出去了。
宁珂坐回窗边,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苦笑了一下。
以为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以为自己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结果做的全是一个封建王朝‘贤后’该做的。
随后又想,如果那个孩子平安出生了,会不会后悔今天写了这封信?毕竟那个孩子是顺治和董鄂氏的孩子,是那个让她避居皇庄的男人的孩子。
也许是推行牛痘的后遗症,也许是骨子里就是那种该被唾弃的圣母,反正这个时候她是不会后悔的。
如月走了之后,宁珂重新拿起桌上那把湘妃竹扇,展开扇面,对着自己扇了两下。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和月色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院子。远处围墙外面的田野里,蛙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呼应着什么。
睡前伸手去拉窗扇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院子。
月光下,墙角那排薄荷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影子落在矮墙上,像一排细碎的剪影。
看了片刻,然后把窗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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