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想起宁珂这次来月信时的剧痛和高烧,想起她蜷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想起她喝药时皱着的眉头和发抖的手指,他一直以为那是体寒,是底子差,他甚至在她面前说过“你该好好调理身子”这种话。
结果不是因为皇后不遵医嘱,而是因为有人想要皇后的命。
像是有人在用这件事提醒皇帝,不该让皇后回宫。
顺治一拳砸在桌面上,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墨砚跳了一下,溅出几点墨汁,落在那份验毒报告上,洇开成两团乌黑的印子。
殿内安静得可怕,吴良辅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
顺治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气压下去了一些,然后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太后已经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顺治到的时候,太后正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但她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她自己的呼吸都跟不上那个节奏。
顺治走进去,行了一礼,坐下后没有说话。
太后也没有睁眼。
母子俩就这么沉默地相对着,殿里只有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睁开眼睛,把那串佛珠搁在炕桌上,动作很轻,佛珠碰触桌面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像是某种信号。
“哀家已经知道了。”太后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顺治注意到她搁在炕桌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皇帝打算怎么办?”太后问。
“查。”
“查出来之后呢?”
顺治沉默了一瞬:“杀。”
太后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就算当了皇帝也算不上嗜杀,能让他说出“杀”这个字,说明是真的被触到逆鳞了。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开口:“皇帝,查是要查的,不要大张旗鼓地查,更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在查。对方既然有胆子给皇后下毒,就不会只留一条线让你顺着摸,现在大动干戈,打草惊蛇,反倒让他们缩回去了。”
一旦下手的人缩回去,今天是皇后,明天说不定就是太后甚至是皇帝。
太后第一次对自己留着那些势力想制约皇帝生出几分后悔。
顺治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知道太后说得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额娘。”
太后听到这个称呼,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自皇帝亲政之后,叫她“皇额娘”都不能算多,“额娘”这个叫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至少是很少在她面前用这个称呼。
“儿子是不是很没用?”顺治低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太后能听见,“连自己的皇后都保不住。”
太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其实在她的记忆里,顺治一直是那个被多尔衮架空的少年皇帝,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跟自己、跟大臣们对着干,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
后来有了皇后,皇帝明显不一样了,他依然容易愤怒,依然容易钻牛角尖,却学会了在愤怒之中保持清醒,如今更是只在她面前露出了原来的那一面。
这说明皇帝长大了,也说明这件事确实伤到他了。
“你不是没用。”太后说,“你只是还没学会当皇帝,当皇帝不是想杀谁就杀谁,而是该杀的时候能杀,不该杀的时候能忍。你之前只学了皮毛,掩饰不住自己的杀意,总让别人看出来,朝臣们对一个总想将自己除之而后快的皇帝没有信心。”
皇帝应该做执棋者,视朝臣为傀儡,傀儡的线掌控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亲自下场与朝臣相搏,如今,皇帝终于出师了。
顺治抬起头来,看着太后。
太后的眼角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她能一步步走到太后的位置,早就不习惯用眼泪来表达什么。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宫里哀家心里有数。”
顺治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在身后又嘱咐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耳朵里。
“朝堂之上的,查出来是谁,告诉哀家。”
顺治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儿子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之后,顺治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然后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吴良辅跟在后面,看到皇上的状态,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都没敢说。
顺治到坤宁宫的时候已经入夜。
宁珂下午在冷风里大概排查了一下自己的‘敌人’,此时正坐在灯下看他写的信,说是信,其实就是吴良辅送来的一个小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朕在查。”
没头没尾的,却能看懂这是在说正在查毒药来源。
算是共事久了遇到大事时同事之间的默契。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进青瓷碟子里,然后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顺治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带吴良辅,也没让人通报,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宁珂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片红痕,指节处泛着青,像是砸过什么东西,她没有问,对方也没有解释。
宁珂看到一个皇帝这副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小。
顺治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不是风寒。”
宁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承乾宫的暖阁里有人动了手脚,用一种药粉熏过的炭,烧起来无色无味,大人都闻不出来,但对孩子来说是慢性的毒,会引发高热和咳喘。”顺治说这些话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太医院的人查了一下午,才从荣亲王换下来的襁褓上闻到了一丝残留的气味。”
“而宫里,不止你和荣亲王。”
宁珂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有谁?”
“还有妞妞和常宁。”
妞妞是宫里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常宁是年纪最小的,荣亲王则是唯一一个有爵位的。
这种方式,要的就是宫里从孩子的生母开始,乱起来。
加上她,皇后,宫内除了太后以外最为尊贵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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