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满月前,玄烨又去永和宫看了一回。
乳母把孩子抱出来,孩子比出生那会儿长开了一些,鼻子、嘴巴,隐隐带着几分她的轮廓,眼睛与自己如出一辙。
宫里除了保成和荣宪,就这个孩子最像她,保成和荣宪占了眼睛,四阿哥占了鼻子嘴巴,都沾着那个人的影子。
这样的孩子,不能随便养在哪个角落里。
四阿哥满月后,玄烨下了旨:四阿哥交给佟妃抚养。
旨意传下来的时候,宫里都说皇上抬举佟妃,皇后崩逝,后宫以佟妃位份为尊,四阿哥养在她膝下,玉碟却依旧在乌雅氏名下,名分体面,谁也不亏。
毓秀明白,佟家作为皇上的母族,阿玛、大伯、玛法,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这样的外戚,皇上要用,也要防——怎么防?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佟家的女儿生不出孩子。没有带着佟家血脉的皇子,佟家便起不了那不该起的心思;不起心思,皇上才好放心地用他们。
所以她一生无子,不是命,是皇上的意思。她心里明白,也认。
旨意传下来那日,梁九功亲自抱着孩子去景仁宫,毓秀正对着花瓶里新插的花出神,听见“皇上有旨”,愣了愣,跪下去听。
“……慈爱仁和……四阿哥交由佟妃抚养。”
她跪在地上愣了神,半天没有起来。
梁九功等了等,轻声唤:“娘娘?”
“……臣妾,”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臣妾谢皇上恩典。”
接过孩子的时候,手是抖的,孩子小小一团,闭着眼,睡得正香。她抱在怀里,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这辈子头一回抱这么小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不会有孩子,她甚至想过,这样也好,省得她生了孩子,还要日夜提心吊胆,怕那孩子一落地就成了谁的眼中钉。
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这样凭空得一个孩子。
四阿哥,养在景仁宫,养在她膝下。
等宫人恭贺完退下去,她抱着孩子,忽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襁褓上,孩子小手攥了攥,又睡了过去。
“……你是个有福气的。”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小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往后,本宫就是你额娘了。”
永和宫那边,梁九功过来之前迎雪把孩子抱了又抱,没哭。区区答应的孩子,抱给妃位娘娘养,是规矩,也是孩子的福气,她只求多看孩子一眼,就一眼,便松了手。
那夜,景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摇篮毓秀干脆放在床边,她隔一会儿就要起身看一眼,听听孩子的呼吸。
孩子半夜醒了哭,她笨手笨脚地抱起来哄,哄着哄着,自己跟着哭。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没想到如今有了,虽然不是她生的,可养在跟前,就是她的孩子。
孩子安顿好后,玄烨来景仁宫看孩子,毓秀把孩子抱出来,递到他手里。
玄烨看了很久,把孩子交还给毓秀:“……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让梁九功送来。”
“皇上放心。”毓秀抱着孩子,稳稳地福了一礼,“臣妾会尽心照顾他。”
皇庄的日子过得慢。
宁珂这一胎,养得比上回还精细,老太监隔几日来请一回平安脉。
有一回搭完脉,他笑着说:“娘娘这脉象……老奴瞧着,是个格格。”
宁珂笑了:“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老太监也说像格格,她信了,缝了一堆小衣裳,盼了五个月,结果生下来带把的。
“老奴这回瞧着,也像。”老太监自己都摆手,“老奴就是瞧着像,娘娘别当真。”
“知道知道,”宁珂把手收回去,“你就是哄我高兴,反正我也不指望了,生个什么都行,平平安安就好。”
她没在意。
入了春,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福临在外间听见动静,披衣进来,给她掖了掖被角:“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自在?”
“没有。”宁珂躺着,看着帐顶,“你说……我要是给孩子积点福,老天爷会不会多疼她几分?”
福临的手一顿。
宁珂向来不信这些,种痘的时候不信,烧玻璃的时候不信,生保成的时候也不信,怎么如今却忽然问起积福来了。
“为什么?想怎么积?”他问。
宁珂沉默了一会儿:“我怕。”
就这两个字,福临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在呢,再不济还有玄烨,怕什么?”
“怕生不下来。”宁珂说,“怕我有个万一,孩子孤零零的……我总得在她落地之前,替她把路铺得平一些。”
这话是真的,可也不是全部,她是真的怕,三十七岁,放前世都是得重点关注的高龄产妇,搁这年头,生一回就是拿命换一回。
可还有事压在心底,谁都不能说。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前世她不知在哪儿看过从古至今的大灾,其中就有这次:三河、平谷,地裂山崩,波及二百多个州县,连紫禁城的宫殿都震塌了,死伤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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