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剑尊主峰温柔地包裹。白日里的喧嚣与试探,那些或探究或不满的目光,似乎都在这沉静的黑暗中暂时隐匿了形迹。唯有清冷的月辉,如同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在室内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
沈霁澜躺在榻上,并未真正沉睡。
自山下归来,那句“给你一个交代”便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间,反复回响,搅得他心湖难以平静。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指尖交握时,谢璟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度,以及那句带着全然信任的“我等着”。这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悸,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冰封了百年的心原上点燃,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暖意,同时也伴随着某种失控的惶惑。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孤寂,习惯于将一切汹涌的情感压制在完美的冰雪面具之下。可谢璟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起初只是微澜,如今却已掀起惊涛。他承诺了交代,便是亲手为自己套上了一道甜蜜的枷锁,前方是何景象,他竟有些看不清了。
就在这心绪翻涌,神思不属之际——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阴冷、尖锐的痛楚猛地刺入了他的识海深处!
那并非肉体上的创伤,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力量。仿佛有无数根淬了寒毒的冰针,在同一瞬间狠狠扎进他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灵魂核心,然后疯狂搅动。
“呃——!”
沈霁澜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弓起,又因那无法形容的剧痛而剧烈痉挛。额际青筋暴起,原本清隽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他试图运转灵力抵抗,却发现那痛楚源自神魂,浩瀚的灵力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根本无法触及根源,反而因为灵力的躁动,引得识海更加震荡不堪。
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他强撑着想要坐起,喉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血毫无阻滞地喷溅在身前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鲜血之中,竟夹杂着点点细碎如星辰的金色光芒!那是修士神魂本源受创时,才会显现的异象。
噬魂咒……这是专门针对神魂的恶毒咒术!
是谁?竟能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绕过他布下的重重禁制,直接攻击他的神魂本源?
沈霁澜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嗡鸣不止,只觉得整个识海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又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撕扯、挤压,几乎要碎裂开来。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远非肉体伤痛可比,几乎要摧毁他的意志。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凭借百年苦修磨砺出的坚韧道心,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没有当场昏厥过去。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那阴寒歹毒的力量迅速侵蚀、削弱。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
与此同时,在偏殿临时安置的静室内,谢璟并未入睡。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看似在调息,心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殿的方向。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与沈霁澜交握时的触感,那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以及对方说出承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与……脆弱。
这让他百年来始终算计、步步为营的心,也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或许,他逼得有些太急了?然而,时不我待,楚云舟的背叛,玄寂等人的虎视眈眈,江墨离的阴谋……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得不加快步伐。
正当他思绪纷杂之际,一股极其微弱、却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他周遭灵气的平衡。
这波动……阴冷、诡谲,带着魔域特有的污秽与怨憎气息,而且目标明确地指向——
主殿!
谢璟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所有慵懒、算计或温柔的情愫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是噬魂咒!而且是威力极强的某种变种!
他太熟悉这种咒术的波动了,前世与魔修打交道,甚至亲身领教过类似的阴毒手段。此咒施术条件极为苛刻,需要被咒者的贴身信物或精血气息为引,方能跨越空间阻隔,直接攻击神魂。一旦中咒,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大跌,重则识海崩毁,魂飞魄散!
是谁?竟然拿到了沈霁澜的媒介之物?
楚云舟!
这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谢璟的脑海。除了那个窃取了玉佩和气息的叛徒,还有谁能提供如此精准的媒介?而能驱动如此强横咒术的,除了魔尊江墨离,还能有谁?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毒,直指沈霁澜的要害!
谢璟身影如鬼魅般从蒲团上弹起,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化作一道疾风,瞬间冲出了偏殿,朝着主殿沈霁澜的寝居疾驰而去。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他心中骤然涌起的冰冷与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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