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第三次放慢步子的时候,殷无咎终于开口了:你不用等我。
凌霄没回头,但他把步伐又放慢了一线。你的骨缝在长。走快了接不上。
殷无咎沉默了一段路。他右臂垂在身侧,从肘部以下依然弯着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但那只垂着的手腕已经能从完全的僵直偶尔做一次小幅度的摆动——幅度不到两指宽,每次摆完就停住,像是骨骼在试着确认新长出来的骨质是否稳固。他走了一程之后短杖换到了左手里撑着,右手自然垂着,指尖偶尔微微蜷一下又松开,像一枚在练习恢复知觉的末端关节正在缓慢地打通被长时间压迫后麻木的经络。
第七任的灵识余烬还在替我接。殷无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右手微微蜷动的手指上,嗓音平稳,每次接一寸,余烬就烧掉一层。照这个速度——
还要多久?凌霄问。
全部接好还要大概十到十二天。但能重新用力支撑的时间更短。再过三四天,右手就能撑住短杖的重量了。
凌霄没有再追问。白团蹲在他肩上偏头看了殷无咎右手一眼,它耳朵转了转,像在记录那个逐渐舒展的指节动态,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殷无咎快走了几步赶上凌霄,把膜片递过来时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第七任留给我最后一道密令。他说如果你有一天在自剖种子之后还要往回跑,就把这个给你。
凌霄的右手接过膜片的时候,指尖接触到那片薄金的一瞬,一道温热的电流沿着他的右臂经络逆行而上,从他小臂内侧核心刺穿的伤口处贯入,沿着暗红色纹路扩散的路径反向冲了回去。暗红色纹路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的火焰一样猛地收缩了一圈,扩散的速度从狂奔骤降到慢爬——没有完全停止,但速度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膜片。膜片表面只有一道纹路,像一条被画在极薄金箔上的弧形线,两端微微上翘,像一弯被压扁了的月牙。那道弧线的轮廓与龙婴额间那道暗金色纹路完全镜像对应。他把膜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但膜片本身在接触到他的龙气之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卷曲,像一片受热变形的薄金正在朝某个方向弯曲。
膜片在建立连接。它在寻找龙婴的气息通道,像两座被拆散的桥墩正在隔着深谷互相测量距离。当膜片弯曲到一定程度时,凌霄的右臂经络中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像被抽吸般的震动。他体内那些正在失控扩散的暗红色纹路突然被一道外力拽住了——像有一双手从极远的地方伸过来,攥住了藤蔓的末梢,把它往反方向拉。种子的反噬能量被膜片从凌霄的经络中抽出来,沿着那道正在建立的连接通道朝东南方向输送过去。输送的方向是龙婴所在的位置。
凌霄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纹路。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在膜片建立连接之后正在缓慢地朝小臂方向回缩。不是完全消失,是收缩——从面颊退到下颌,从下颌退到侧颈,从侧颈退回肩头。每一寸被收回的纹路都带走了他体内一丝灼烫的痛感。
但他同时感觉到了另一头的变化。龙婴正在接收那些被膜片抽过去的能量。那些能量原本是他的种子正在对他做反噬的东西,现在被导向了龙婴的方向。龙婴体内没有种子,只有虚天灌了一千年的血的残余印记。种子的反噬能量撞击那些残余印记时,凌霄隔着膜片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像两股暗流对撞产生的震荡。
龙婴在承受他本该承受的痛。
凌霄将膜片握入掌心,指尖收紧,暗金色的薄片边缘嵌入他的掌纹中。他没有停步。右臂的纹路还在回缩,每一步都在缩回更远一寸,像退潮。而通道那头龙婴的方向正在传来一阵一阵的震荡脉冲——每一次脉冲都比上一次弱一点,像两股力量在对撞中互相抵消。
白团在他怀里抬起头,鼻尖抽动了两下,朝向东南方向。它的尾巴从凌霄的臂弯间伸出来,尾尖轻轻搭在凌霄握着膜片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尾尖的触感温暖而稳定,像一只小小的手掌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前方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封印地的暖光正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频率闪烁着——亮、暗、亮、暗,像一盏被人反复拧动的灯。每一轮闪烁的间隔比上一轮更短,像什么东西正在那个方向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搏动着。
凌霄又跑了一程。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缩回了他的肘部以下,膜片持续抽走那些失控的能量,每一次脉动都让右臂的灼痛减轻一分。但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了,连续数日的奔波和体内反复的能量冲撞正在以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消耗他的体力,他呼吸间的空气像是被一层厚布滤过一样吃力。
他没有停。前方的暖光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一枚被拨动的琴弦在高频震颤中发出肉眼可见的光痕。封印地近了。隔着一道矮丘和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他已经能看到那六层残碎光膜的轮廓在晨光中摇晃。最内层纯白色的光膜已经彻底裂开了——裂口从顶部到底部纵贯整面光壁,像一枚被从中劈开的蛋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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