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落下时，山谷里所有雾气都往两边退去。
不是被风吹散。
是被那道剑意逼退。
罗元魁正一刀劈翻一头黑狼，眼角余光扫见那道剑光，心头猛地一震。
他见过快剑，见过重剑，也见过那些宗门剑修故作玄妙的飞剑。
可沈照衣这一剑不一样。
这一剑里没有仙气。
也没有潇洒。
它像一座烧毁的城，拖着满城亡魂，从二十年前的火光里重新站了起来。
剑光所过之处，肃穆掌心那枚漆黑符印寸寸裂开。
符印中传出的哭声骤然拔高。
像有无数人同时从黑暗里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肃穆终于后退。
第一步，脚下石面碎裂。
第二步，黑雾从他肩头炸开。
第三步，他袖袍被剑气割出一道长口，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臂。
那只手臂上，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的黑纹。
不像符箓。
更像一行行名字。
沈照衣看见那些黑纹时，眼神忽然变了。
剑锋在肃穆咽喉前三寸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肃穆抬手按住剑身，整个人借力向后飘出数丈。
他的脚尖落在一块湿石上。
石面立刻浮起一层黑霜。
沈照衣没有追。
他盯着肃穆手臂上的黑纹，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些名字，谁给你刻上去的？”
肃穆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破开的袖袍。
他没有遮。
反而慢慢把袖子往上卷了卷，让那些黑纹彻底露出来。
黑纹从手腕一路爬到肩头。
每一道都极细。
每一道都像被针一笔一笔刺进去。
“你认得？”
肃穆问。
沈照衣没有回答。
他当然认得。
有些名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朱雀门守将陈敬。
南街米铺陈阿婆。
王宫小药童阿良。
还有那个在大火里抱着妹妹不肯松手的少年，叫宋怀安。
他们都死在那一夜。
死在滇国王城破城后的那一夜。
沈照衣原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在心里。
可现在，这些名字却被刻在了肃穆的皮肉上。
像战利品。
像咒。
更像某种还没有结束的祭品。
沈照衣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把他们做成了什么？”
肃穆笑了。
“沈剑师，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抬起那条布满黑纹的手臂，五指缓缓张开。
“人死之后，本就只剩一口不散的气。怨气也好，执念也好，恨也好，若任它们散在天地间，不过几十年，便什么都没了。”
黑雾顺着他的掌心溢出。
那些黑纹竟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皮肉下轻轻蠕动。
“我只是替他们留了下来。”
沈照衣眼底的杀意骤然重了数倍。
“你也配说留？”
肃穆道：“至少他们还在。”
“在你身上？”
沈照衣一字一句道：“在你这条狗身上？”
这一声落下，肃穆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骂。
是因为“狗”这个字。
山谷深处，那盏青灯也在这一刻轻轻晃动了一下。
罗元魁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已经没有余力注意。
狼群疯了。
不，准确地说，是有人让它们疯了。
刚才那一剑劈开雾气后，狼群本已露出退意。可青灯一亮，这些黑狼眼里的猩红便彻底翻涌起来，像被点燃的炭火。
一头黑狼从侧面扑向罗元魁。
罗元魁反手一刀斩下它半边身子。
可那半截狼身落地后，竟还拖着肠子往前爬，张口咬住了他的靴面。
罗元魁怒骂一声，一脚踩碎狼头。
黑血溅到他腿上。
皮肉立刻传来火烧似的痛。
“这他娘的还是狼？”
他咬牙后退，肩膀撞到一个跌坐在地的人。
那人脸色惨白，手里握着断掉的短刀，腿上被咬出一大块血肉，眼看已经站不起来。
若在平时，罗元魁未必会管。
他不是好人。
更不是喜欢逞英雄的人。
可当他抬头看见远处肃穆那条刻满名字的手臂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们这些人今日来，是为了杀人夺东西，还是为了给人做祭？
肃穆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们全部活着离开。
狼群是刀。
他们也是刀。
刀用完了，断在这里，也没有人在意。
罗元魁一把揪住地上那人的衣领，把他往后甩去。
“还能喘气就往瀑布边爬！”
那人怔怔看着他。
罗元魁吼道：“看老子做什么？等狼给你送终？”
他说完，横刀挡在前面。
三头黑狼同时扑来。
罗元魁双脚踩进湿泥里，双臂肌肉暴起，一刀横斩。
刀光在雨雾中拉开一道白线。
三颗狼头几乎同时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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