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积对自家孙子怒目而视,此刻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到李敬业下生之时将其掐死……
他自以为对孙子颇为了解,认为其一腔忠血、义薄云天,忠于大唐、忠于陛下,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却从未料到此子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借助陛下驾崩之时机以操持神器。
这是你一个臣子应该做的吗?
古往今来但凡如此作为者,又有哪一个能得到善终?
甚至想深一层,陛下暴卒之时机过于巧合,其中未必没有李敬业之身影……
李积根本不敢想下去。
李敬业只与祖父对视一眼便转过头,手中举着那一卷遗诏,大声道:“陛下遗蜕在此,生前有遗诏颁下,汝等皆朝廷柱石、帝国贤良,难道要视而不见、纵容奸佞祸国吗?”
他目光扫视一周,却未见到裴怀节,心中便是一沉。
所谓遗命也好、遗诏也罢,关键并不在于真伪,正经的圣旨绢帛、国玺御印,哪一样不是真的?至于到底是否陛下本意……已然死无对证,谁能驳斥?
所以关键在于这一道遗诏是否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
太极殿上这二十余位正三品以上高官,其中忠于陛下者有之、支持东宫者亦有之,当下陛下已然驾崩、有遗诏存留,可谓名义法理俱全,只需有人登高一呼必然应者云集、大事可成。
与东宫格格不入的裴怀节原本是最合适的人选,既有资历又是侍中,只要站出来明确表达奉诏而行……
但为何不在?
再看其余诸人,中书令马周、兵部尚书刘仁轨、韩王李元嘉……这可都是房俊铁杆、东宫拥趸。
连自己的祖父都明显不支持自己……
果然,随着大殿之上片刻沉默,马周站出来,朗声道:“遗诏也好、皇命也罢,当下首要之事乃是查清陛下死因、揪出罪魁祸首,否则陛下九泉之下岂能安息?”
“中书令此言差矣!”
礼部尚书颜勤礼捋着胡子、一脸威严:“国不可一日无君,应当先拥立新君以安天下,再行追查逆贼,此《春秋》之义也。”
马周摇头,沉声道:“君父含冤,不先讨贼,是谓不忠!昔鲁桓公薨于齐,庄公不急立而先问罪,《春秋》深许之。今若不究真凶,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于志宁反驳道:“中书令差矣。宋襄公不先定嗣,致有祸乱,此殷鉴也。社稷为重,君为轻,先安内而后攘外,方为上策。”
御史大夫刘祥道趋步向前,声如洪钟:“《礼记》有云:父之仇不与共戴天。今君父之仇未明,而遽议嗣立,是置君臣大义于何地?晋献公薨,里克不先立奚齐而讨乱,君子以为知礼。当此之时,非纠凶不足以告庙,非复仇不足以慰民!”
殿上群臣震动、各执一词,殿外细雨潺潺、春雷滚滚,各位文武大臣各执一端,将这个雨夜将风雨飘摇的大唐帝国推向命运的十字路口。
李承乾遗体一侧,沈婕妤搂着小皇子李俊缩在一角、瑟瑟发抖,以往无比憧憬的储君之位看似就要掉在头上,她不仅没有一分一毫的欢欣、窃喜,反而心惊胆颤、惶恐无比。
是谁事先藏匿死士于宫内,趁雨夜行刺太子?
御书房中又发生何事,致使陛下骤然驾崩?
这一道先易储、再立君之“遗诏”,又是来自何处?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弄不明白,却唯独明白一件事情——她们母子两个即将被摆上台前,要么沦为傀儡,要么背负污蔑。
母子两人的命运已然如同洪水之中的扁舟,只能随波浮沉。
……
李敬业有些懵。
大殿之上群臣之争辩在于先追凶亦或先立君之间,却无人质疑这份遗诏之真伪……
这可是遗诏啊!
大义名分所在,总该验明真伪吧?
见群臣依旧在争论不休,李敬业忍不住举起遗诏晃了晃,朗声道:“陛下遗诏在此,当奉诏而行,废黜太子李象,拥立小皇子李俊为储君!”
话音刚落,颜勤礼怒目而视:“太极殿上,陛下遗蜕之前,焉有你一介武夫说话的份儿?老实待在一旁,莫要多嘴多舌!”
李敬业也怒了,你不是支持先拥立新君吗?
咱俩一伙儿的啊!
“颜尚书是想要违抗遗诏吗?”
“哼!”
颜勤礼哼了一声,背负双手、一脸不屑:“一份无从验证的所谓遗诏而已,有何重要?莫说只是区区一份诏书,便是陛下复生坐在这里,也不可能仅凭一方言语便废黜储君。”
“陛下被太子与王德合谋毒害,此乃我亲眼所见,此等无君无父之奸贼岂能不予以废黜?”
刘祥道忍不住,道:“陛下何在,王德何在,太子何在?君王生死重于泰山,岂能凭你片面之词予以认定?更遑论一纸诏书……李将军稍安勿躁吧。”
言罢瞅了一眼李积,摇头叹气。
你这孙子是如何教育的,怎地这般愚蠢?
莫说你手中那份遗诏无法验明真伪,纵使是真的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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