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大的悲伤并非求而不得、高山仰止,而是曾经拥有却骤然失去。高平徐氏以往也是豪门望族,但隋唐以来却名声不显、家道中落,不仅与五姓七望差距甚远,便是第一等的门阀也比不过。但族中出了一个李积却硬生生将门庭抬升,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典范,族中上下不知多少子弟借助李积之权势飞黄腾达。
而今李敬业主导的一场宫廷政变彻底失败,整个家族都要为此担负罪责,阖族上下谁人能不心中惶恐?
政变这种事成了自然是从龙之功、加官进爵,可失败了很容易被定性为谋逆,那可是阖家遭殃、夷灭三族的不赦之罪……
李积倒是并不在乎这些,事已至此,只看朝堂之上对于此事如何定性,是稳住局势、减少内耗,还是追究到底、大开杀戒,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他能够左右。
在太极宫内表态彻底隐退、退位让贤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极限,最终如何下场只能听之任之……
李弼走过来,见兄长将烧纸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遮雨棚外雨水潺潺,轻声道:“兄长去歇一歇吧。”
李积默然不语、恍如未闻。
李弼心中愧疚,跪坐在一旁的垫子上,面色惨然:“兄长若是心中有气,不妨打我骂我一顿,便是提刀将我杀了亦是毫无怨尤。”
李积终于有所动作,他偏过头,很是诧异的看了李弼一会儿,奇道:“听你这话好像很是慷慨悲壮,大有舍己为人之意,是不是还自觉很是豪爽伟大?”
李弼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李积回过头往火盆里丢了几张纸钱,纸钱被火焰舔舐、卷曲,先发黑、再燃起火苗,烟气升腾之下整个灵棚都烟雾缭绕,后面的棺椁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沉默稍许,他问道:“事已至此,再去纠结对错已经无用,我只问你这件事到底是谁主使?”
未待李弼回答,他又警告:“你应当明白主犯与从犯在罪责之上的区别,敬业事败身死,你我也难逃惩罚,但整个英国公府是否遭殃却还未必。”
虽然李敬业兵变失败、罪大恶极,甚至连陛下都遭受毒杀,但若只是受人蛊惑或者裹挟之从犯,罪责之上将会大大减轻。再者,他入唐以来功勋卓着、深受三代君王重用信任,一度被称为“朝堂第一人”,朝廷论罪之时不可能不考虑这些,极有可能从轻发落,最起码保全英国公府并非不可能。
但若是李敬业主导,那不仅英国公府夷为平地,整个高平徐氏都将遭殃……
李弼神色颓丧,摇头道:“我自然清楚其中之区别,但我只是被敬业拜托将兄长你灌醉,既使你不能阻挡他行事也令你置身事外,背后到底是谁主谋却全不知情……但敬业此前跟我说过,宫里早已准备就绪,只需他主持大局、振臂一呼,定然事成……所以一定是有主谋的。”
李积叹了口气:“你们叔侄两个当真是愚蠢透顶啊。”
被人当枪使了,居然连主使者何人都不清楚……
李弼迟疑一下,道:“纵使知道主使者是谁又能如何呢?以我之见朝廷未必有追究到底的意思,毕竟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确保陛下坐稳皇位,而不是一查到底、大开杀戒。”
李积点点头:“主使者早已算到事败之后的局面,所以一切罪责到咱们英国公府而止,他们可免予惩罚。但若是事成,主使者就会跳出来攫取胜利果实。”
李弼羞愧无地。
成功了别人攫取最大利益,失败了李敬业承担一切……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李敬业简直傻到家了。
李思文这时候忽然走过来,跪在一旁拿起纸钱投入火盆,口中问道:“敬业是否与叔父说过,除去宫廷的布置之外是否有针对房俊之行动?”
李积悚然一惊,马上看向李弼。
李弼先是愕然,继而蹙眉,迟疑着道:“大郎并未让我涉入此事,大抵是想要事后保全我,不过他倒是提过只要成功刺杀太子推行易储,东宫覆灭的情形之下房俊不足为虑,甚至已有准备可以将房俊的势力连根拔起。”
细雨潺潺,一阵微风吹入灵棚卷起火盆之中尚未燃尽的纸钱,盘旋飞舞、火星闪烁。
李思文看向父亲,沉声道:“倘若大郎第一步计划成功,必然是杀死太子、协助陛下易储,届时一纸诏令将房俊诓入宫内任其宰割。按道理,只要房俊一死,他那些往日提携之部署绝不会为了给他报仇而率军起事、行谋逆叛国之举,所谓的势力自然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何需另作准备?”
显然,李敬业所谓的“势力”并不是指左右金吾卫、甚至安西军、水师这些,更非其朝堂上的盟友。
李积叹息一声,道:“能够在房俊死后不管不顾为其复仇,且有复仇能力……大抵便只有武媚娘了。”
李思文悚然一惊:“武媚娘?东大唐商号?”
继而变了面色,满嘴苦涩:“大郎还真是准备充分……为今之计只能求神拜佛祈祷武媚娘无事,否则咱们爷们几个最好连夜将大郎的棺材运出城外找一处僻静之地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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