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安兴县划入江陵,至此,东晋以来侨置郡县及南北朝时析江陵增置州县均归入江陵,江陵也因此成为侨姓士族最后的荣耀之地。
及至入唐之后科举兴起,侨姓士族的统治根基遭受彻底动摇。
他们比本地豪强更在乎世家传承、门阀威望,视为家族统治的最后底线,所以当华容的惨祸传到江陵,几乎所有侨姓士族、本地豪强都怒火填膺、拍案而起。
江陵域内居然发生此等恶劣事件,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相比于华容沦陷、阖城涂炭,几乎所有江陵区域之内的世家门阀都背脊发寒的在心头浮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这是一起偶然的突发事件,亦或针对世家门阀蓄谋已久的布置?
若是前者,只需对攻陷华容、践踏门阀威严的山匪水寇予以严厉打击即可。
若是后者,则意味着或许即将掀起一场与中枢的生死博弈……
……
江陵城南,右威卫军营。
中郎将李知十率领约两千人驻扎江陵,负责掌控洞庭湖以北以及荆楚一带局势。
窗外大雨不停、阴云低垂,微风带着水气从窗户吹入,早上更换的衣衫已经湿漉漉似要拧出水来,李知十将岳州刚刚送抵的军报仔细看完收入书案一侧的匣子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转身来到墙壁悬挂的舆图前打量着由江陵前往华容的道路状况。
驻扎于华容的“兵团”杀官造反、攻陷县城的消息传到江陵,阖城震动。
大唐立国数十年,也曾有蛮胡僚人反叛,却何曾有过这般严峻局势?
此举已经触动了世家门阀底线,这几日不断有城中官员、世家前来游说,希望能够快速出兵剿灭叛乱、光复华容,李知十却以未收到大将军命令不敢擅自出兵为由予以婉拒。
现在大将军在岳州送来命令,他却也没打算马上公之于众、出兵剿匪。
如今洞庭湖水暴涨,长江、澧水更是多处决堤,洪水外泄一片汪洋,华容被洪水外绕已经成为一块死地,缺少舟船的山匪水寇插翅难飞,只能等着暴雨停止、洪水退去才能离开华容,所以他一点都不急。
叛军一定要剿灭,匪寇一定要荡除,右威卫的军威一定要维护,但在此之前,该收的好处也得收。
“将军,军营门外有数人手持城中贵人之名刺求见。”
“只有贵人名刺,并无贵人亲至吗?”
“……是。”
“呵,看来我这小小中郎将入不得那些世代簪缨、豪奢贵人的眼……不过这样也好,颜面都是相互的,他们既然看我不入眼,我也无需在乎他们所谓的世家颜面。传令让他们进来吧,但马车不得入营。”
“喏。”
传令兵应声退去,已经知晓李知十的意思。
右威卫此处军营虽然只驻扎两千余人,但各种营房设施一应俱全所以占地颇广,从北营门至中军帐足有一里开外。放在平时固然无妨,无非多走几步路而已,可现在暴雨如注营地内的排水沟渠来不及将雨水排出已经出现满溢状况,这一路行来要踩踏积水泥泞,颇为不便……
而相对于衣履狼狈,这份轻视甚至羞辱才是最重要的。
接收到主将的态度,重返营门的传令兵一改先前的和蔼态度,腰板挺直、梗着脖子,声音洪亮:“将军有令,请诸位入营接见,一律随身物品、闲杂人等都在营外等候。”
七八个衣衫华美、气度出众的男人站在营门之外,闻言向营门内张望一眼,大雨瓢泼一般遮挡视线,根本看不清中军帐的模样,这要是一路走过去岂非成了落汤鸡?
其中一人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递过去,赔着笑:“雨天行走不便,不如让吾等乘坐马车入内,烦请通融一二。”
孰料那传令兵面色骤变,一把将他推开任凭银锭掉落在地,手摁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厉声道:“当众贿赂大唐军人,你想找死吗?”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非也非也,不过是请将军喝一杯而已,绝对不敢触犯军纪、亵渎军规!”
传令兵大声道:“将军严令只许尔等只身入营,听不明白是吗?要么现在走进去,要么请回!”
七八人代表各门阀世家前来协商洽谈的代表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好撑着伞随着传令兵入营。只是当下风急雨骤,没走几步雨伞便被大风刮得撸了杆毫无用处,浇得落汤鸡一般。
心情也都很是沉重,明白这一趟怕是不能如想象那般轻松……
到了中军帐外,传令兵入内通禀,须臾回转,请诸人入内。
几人将散乱的发髻捋到脑后,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略微整理衣冠,迈步进入营帐之内。
预想之中两侧刀斧手列队威严、杀气腾腾的场景并未见到,中郎将李知十穿着一身常服、戴着幞头坐在主位,虽然并未起身相迎,但面色宽和、笑容温煦,让他们略微放心。
“在下庾庄……”
“在下桓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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