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侃也叹气:“使君乃天下第一等聪明人,智慧超过在下何止一倍?却不知为何行差踏错走到今时今日这样一步田地,想想与使君同时入仕的那些豪杰现在何等显赫,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许敬宗:“……”
你这家伙看上去浓眉大眼,居然也懂得阴阳怪气?
着实被噎得不轻。
但仔细想想,也确实令人唏嘘。
诸如裴行俭、薛仁贵之流何曾被他许敬宗放在眼里?论才华、论资历、论谋略,哪个也不如他!可这些人却因为房俊之简拔、提携仕途顺畅,青云直上,如今皆是执掌权柄、镇守一方的显贵。
而他许敬宗尽管不顾颜面地位投向房俊,却在最为关键时候改弦更张,背弃房俊、归附于先帝,哪怕曾经也做到六部之首的高位,如今却沦落到不得不在洞庭湖的泥水之中打滚去博取一个重回中枢的机会……
时也命也,如之奈何?
只是不知高侃之言是出自本心,亦或房俊授意?
若是后者也就罢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之类的言语并不适用于官场仕途,自己转投房俊麾下也没什么丢人,旁人耻笑讥讽自己完全做得到安之若素不屑一顾。
可若是前者,房俊会重新接受自己吗?
舍去脸面被房俊重新接纳没什么问题,可卑躬屈膝一番却仍旧遭受房俊厌弃,那可就丢人现眼了,任他许敬宗面皮再厚,官场之上也再无他容身之地……
高侃喝口茶水,道:“此番虽然有平叛之功,但李知十私设公堂、当众处刑之事怕是很难一笔揭过,即便有使君主动承担也难以堵住朝堂上下悠悠众口,想来我是要回去长安一趟接受诘问。”
许敬宗点点头:“纵使没有那一份全权授予将军临机决断之权的文书公函,本官也不会食言而肥让功臣顶在前边替我受过,倘若当真将军回去长安大可将责任全部推在我身上便是。”
“使君胸襟宽广、责任当担,在下深表敬佩。”
“世人谤我苛责奸诈,实则有所谬误,面对奸猾之辈自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面对将军这等骁勇正直之士,我也愿意衷心交好、福祸同当。”
“如此说来,朝堂上下对于使君之认知果然有失偏颇。”
“惭愧惭愧,不过旁人赞誉也好毁谤也罢,我自一心明月、两袖清风,何惧之有?”
“……军中还有要务,在下暂且告退。”
“将军慢走。”
……
高侃到底比不得许敬宗无耻,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自己标榜成君子模样,倘若继续谈下去怕是难耐呕吐之意,只得摇旗投降、逃之夭夭。
*****
洞庭湖发生“兵团”叛乱、攻陷华容的消息沿长江向着上游传递,经由荆州、南阳、走商于古道直入关中,抵达长安。
长安震动。
大唐立国已久,除去开国之时国内烽烟不绝,及至贞观年间已经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偶尔山越僚人扯旗叛乱亦不过是癣疥之疾,弹指即灭、无关大局,掀不起任何风浪。
似这般公然叛乱、攻陷县城之事极为罕见,尤其是在洞庭湖周边驻扎数个“兵团”的当下,性质极为恶劣、影响极其深远。虽然驻扎于将领的右威卫李知十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叛乱,可万一其余“兵团”有样学样、竞相效仿,山南道、江南道这等帝国腹心之地岂非烽烟处处、匪寇横行?
究其原因,许敬宗实乃罪魁祸首!
一日之间,御史台弹劾许敬宗“施政残暴”“急功近利”“昏聩无能”之类的奏章雪片一般飞入政事堂,甚至有几位宰相更是在公开场合怒斥许敬宗。
而右威卫副将李知十在平叛之后私设公堂、当众处刑,更是受到包括三法司在内的诸多官员口诛笔伐、怒意申饬,相比于许敬宗组建之“兵团”因为洪水而发生叛乱,李知十的行为更不能接受。
倘若天下军队皆有此等审判之权,可以用“情况紧急”“安抚民心”等等理由恣意裁决、处刑,岂非天下大乱?
……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刑部尚书韩瑷在政事堂内拍案而起,怒声呵斥。
洞庭湖暴雨如注、洪水泛滥,关中气候倒是不错,正午太阳在殿宇屋脊的琉璃瓦上洒下一片金光,敞开的窗子透入清凉空气,窗外庭院内枝叶繁茂的大树上叽叽喳喳的知了被堂内传出的呵斥之声惊得噤若寒蝉、一片静寂。
不少人纷纷颔首,表示认同。
大唐军队已经获得前所未有之权势、地位,时常自作主张发动一场对外战争,中枢非但不能阻止还要尽可能予以支援,这种脱离掌控的方式着实令中枢大佬们恼火、憋屈,可毕竟交通、通讯等方面落后导致讯息传递速度极慢,不可能命令军队面对任何突发情况之时都要先禀报、再定论,贻误战机的罪名谁也承担不起。
国境之外,军队之行动难以约束只能听之任之。
但现在右威卫在国内干出私设公堂、当众行刑这一套却是践踏了文官底线,岂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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