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荡荡的、只亮着一隅灯光的餐厅里，微凉的空气比外面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更冷。梧惠拿着后厨要来的纱布包好冰块，递给莫惟明。他沉默地接过来，没有道谢，也没有看她，只是将那冰冷的包裹按在颧骨下方，转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梧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窗外是彻底的黑，浓稠得化不开。这不是朝向繁华都市的那一侧，没有霓虹灯火的倒影，只有吞噬一切的墨色的夜幕与墨色的波浪。这艘钢铁巨兽的某处脏器，隔绝了所有不属于他们此刻的喧嚣与寂静。
梧惠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什么也不敢说。他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情绪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膀，眼神隐匿在比阴影更灰暗的前发下，无从窥探。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羿昭辰从后厨的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水。他路过他们桌旁，脚步稍作停顿，目光冷冷地扫过莫惟明敷着冰块的侧脸。
“她下手还是克制了。”
梧惠猛抬起头，脱口反问：“你什么意思？”
羿昭辰走到门口，侧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没别的意思。我是说，她控制力道了。不然凭莫医生的身板，真的会没命。”
梧惠心头火起，顾不上可能带来的后果，变得不客气起来。
“看来你在‘挨打’这方面挺有经验？”
羿昭辰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他攥紧了手中的酒杯，但，最终也只是狠狠地瞪了梧惠一眼，什么也没再说。
他人走了，那视线的压迫感却似乎还残留着。梧惠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是不是太过激了？那个人毕竟是公安厅的人，报复或许只需要一个轻描淡写的示意。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另一个方向的阴影里，又响起了新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梧惠警觉地立刻望过去，只见欧阳从那片昏暗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梧惠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默默地将头转向另一边，仿佛窗外那片纯粹的黑暗也比眼前这个人更值得注视。
欧阳在邻近的桌子旁坐下，自觉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突兀：
“我听阿德勒先生讲了点会上发生的事。”
又一阵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梧惠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面，半晌才硬邦邦地回了句：“那他嘴还挺快的。”
欧阳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歉意。可这时，又一个声音加了进来，轻松得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宵夜。
“都在呢？”
施无弃的身影从另一侧出现。他自然地拉开欧阳那张桌子的另一把椅子坐下，面朝梧惠和莫惟明的方向。莫惟明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是对他的到来也不曾诧异。
欧阳转向他，语气熟稔中带着一丝感慨：“没想到啊。当初我向他们介绍你的时候，还只当你是个寻常的当铺掌柜，有点门路的生意人。谁知我们又会以这种形式相聚一堂。”
“食堂吗？挺别致。”
施无弃闻言轻笑了一下。梧惠稍微被这调侃逗乐了，嘴角勉强牵动，终于转头看向他们这边。只是莫惟明仍无反应。施无弃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阴影。
“开阳卿那一巴掌，不单是打一人……而是抽在所有人的脸上。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对眼下这局面感到悲观。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
梧惠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瞥了一眼身旁纹丝不动的莫惟明，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羿家……真的有能力吗？凭一个家族，就想和那种存在对抗？”
“他们家，我略有了解。他们的理念，远比单纯的‘保护’要宏大。除了庇护世人，他们更致力于推动人间本身的发展与强盛。对抗天魔，或许只是他们为自己制定的、众多使命中的一环罢了。”他顿了顿，强调道，“而且严格来说，不是一个家族，是一个人。”
梧惠眉头紧锁，坚持道：“不管怎么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就算她羿晖安是什么货真价实的三足金乌转世，不也还是欲界的产物吗？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欲界的顶点？”
施无弃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对这句话格外感兴趣：“哦？你这个观点很有意思……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从什么地方读到的？”
梧惠被问得一怔，努力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突然这么问……我也想不起来了。可能从哪儿看过吧？反正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很敏锐。”施无弃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解释，“据典籍所载，太阳确属欲界之物。它是维持欲界众生，特别是人、畜生、饿鬼赖以生存的物质之根本。因为从夜摩天开始，其上诸天众生皆‘身光皎洁’，其世界一片光明，无需再依赖日月照明。太阳，可以说是为人间这类需要光明的世界而‘服务’的。这恐怕也正是羿家那宏大理念的根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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