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林的数据看起来是最漂亮的——偏差最小,一致性最高。
但岳鸣用铅笔指了其中一行数据——编队转向时的同步时间。
“他每次转向都比指令晚零点三到零点五秒。”
秦渊低头看了一下数据,然后抬起头。
“他在先看别人的动作,再动自己。”
“对。”岳鸣说,“他不是反应慢,是在确保自己看清编队中其他人的动作之后再做调整。
这种方式在训练中偏差小,但在实战对抗中如果遇到突发情况,零点五秒的延迟可能会导致整个编队的战术意图暴露。”
秦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段景林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明天编队训练的时候,你给段景林单独下指令。
比给其他人的指令提前零点五秒。”
“提前零点五秒发给他,他实际执行的时间就和别人同步了。”岳鸣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知道了。”
秦渊站起来,走到活动室的窗户前。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墨汁,训练场上没有灯,只有营地围墙上的几盏探照灯在雪地上投下白色的光圈。
远处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渔港的方向隐隐传来浪头拍打防波堤的沉闷回响,每隔几秒一次,像是大地在呼吸。
“法国队今天下午也在渔港。”岳鸣说。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继续翻着数据表。
“我知道。”秦渊没有回头。
“他们在防波堤上看了大概一个小时。
主要是看我们的编队训练。
看的时候一直在笑——那个矮个子笑得最大声,刘洋的艇被浪打偏的时候他还模仿了一下刘洋被颠起来的样子,手舞足蹈的那种。”
秦渊转过身。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从窗前走回到桌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慢到岳鸣注意到了。
“然后呢。”秦渊问。
“然后他们走的时候,那个高个平头跟矮个子说了一句话。
我听到了。”岳鸣把数据表合上,“他说——‘三天后他们能开着艇不翻在海里就算赢’。
矮个子回了一句——‘我们应该建议他们把演习改成游泳比赛’。”
活动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暖气片的咯吱声在这五秒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渊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时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听起来像是一个句号落在纸上。
“明天训练再加一个科目。”他说。
岳鸣拿起笔。
“浪区快速卸载。
模拟登陆后人员离艇的动作——艇头冲上滩涂后,全艇人员在三秒内翻过船舷落地,进入掩体寻找阶段。”秦渊说,“加这个科目不是为了技术,是为了心理。
让他们在最后一天训练里做一件他们三天前完全做不到的事。
做完之后,他们会发现第一天那些‘做不到’的事现在都已经做到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技术都重要。”
岳鸣把这条记在本子上。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
“秦队,法国队那两个兵说的话——”
“不重要。”秦渊打断了他。
不是不耐烦,是他已经完成了对这个话题的处理,就像他对常小北说过的那句话——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下次对抗的胜负才重要。
他把数据表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
还是那个墨绿色的塑料封皮文件夹,标签的边角还是翘着的。
他用手按了按翘起来的部分,把它按平了,但手一松开它又翘了起来。
秦渊没有再去按它。
第三天清晨,渔港上空飘起了细雪。
雪粒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单独的雪花,更像是空气中悬浮着一层白色的粉末。
海风把雪粒吹得斜斜地打在海面上,落进去的瞬间就被灰绿色的海水吞没了,连一个涟漪都看不到。
港口的浮码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的时候胶靴底会留下一排深色的印子,印子边缘很快就又被新落下的雪粒填满了。
常小北站在六号艇旁边做最后一次挂机检查。
他的手指在低温下已经有些发木,但检查动作的精度没有降低——油路管接口拧紧四分之一圈,转向拉杆全行程测试两次,应急拉绳拉出十五厘米测试回弹力度。
每一个动作都和他第一天在同一个位置上做的一模一样,只是速度快了将近一倍,而且不需要再在心里默念步骤了。
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摸。
“六号艇检查完毕。”他直起腰向岸上的秦渊报告。
秦渊站在浮码头最前端,和三天前的早晨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今天穿的不是防水作训服,而是全套作战装具——战术背心、通信耳机、腿挂手枪套。
救生衣穿在战术背心外面,亮橙色的,和他身上的迷彩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的手里没有保温杯,也没有对讲机。
对讲机已经接到了通信耳机上,双手是空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腿挂枪套的固定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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