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上午的平均偏差是七十厘米,下午最后一趟靠泊的时候偏差降到了十二厘米。
他的进步曲线不是渐进的,是跳跃式的——前三趟偏差还在五六十厘米上下,第四趟突然就降到了二十厘米以内,之后一直稳定在十二厘米左右。
秦渊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靠泊不是把艇停到码头边上,是把艇头对准一个点之后让艇自己滑过去。
人只需要控制初始方向,不需要在最后阶段频繁修正。
频繁修正反而会增加偏差。
“这是一个物理学问题。”岳鸣在岸上听了刘洋的解释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艇在惯性滑行阶段受到的侧向力主要是风和流。
如果初始方向对准了,侧向力对艇的影响是线性的,可以预测。
如果在最后阶段反复打舵修正,等于在侧向力的基础上叠加了一个不可预测的人为干扰。
偏差反而更大。”
他把这三行字写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把艇系好走上码头的刘洋。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岳鸣问。
“种大棚的。”刘洋说,“山东寿光。
家里有四个蔬菜大棚,冬天种黄瓜。”
岳鸣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这行字写得很小,挤在页脚的位置。
常小北后来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种植大棚的人对流体力学有直觉性理解,可能和长期观察灌溉水流的经验有关。
晚饭是在营地的食堂吃的。
华国队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已经完全黑了,食堂里只剩下最后一批吃饭的人。
法国队和德国队都已经吃完了,食堂里只有英国队的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有几个意大利队的工兵在角落里吃意面。
常小北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方岩走路的样子不太对——他的膝盖有点僵,上食堂门口那两级台阶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栏杆。
在艇上蹲了六个小时之后,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已经过了酸痛期,进入了僵硬期。
不仅是方岩,周锐和刘洋走路的时候也有点变形,像是关节里的润滑油被换成了浆糊。
但没有人抱怨。
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所有人都太饿了。
六个小时的浪区颠簸消耗的卡路里远比跑障碍多——身体为了在颠簸中保持平衡,所有的核心肌群和下肢小肌群都在持续工作,这种持续的低强度肌肉收缩比高强度的爆发力训练更容易消耗能量。
段景林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馒头。
他把馒头撕成小块泡在菜汤里,用筷子夹着吃,吃得很慢,每一块都嚼很久。
他的左手放在桌子下面,一直在轻轻按压自己的右前臂——右手握舵柄握了一下午,前臂的屈肌群已经疲劳到了连筷子都差点握不住的程度。
秦渊没有来食堂。
他回到营地之后直接去了活动室,岳鸣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防水笔记本和从临时指挥点拆下来的小型风速计。
食堂里很安静。
华国队的人坐在老位置上,各自吃着饭,偶尔说一两句话,都是短的。
“明天浪多大。”周锐问。
他不是在问谁,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气预报说零点五到一点二米。”常小北回答。
他上午听到岳鸣跟秦渊汇报过未来三天的海况预报。
“一点二。”周锐嚼了一口馒头,“比今天大。”
“是。”
“好。”
这个“好”不是反话。
常小北听出来了。
与此同时,活动室里,秦渊把岳鸣整理的数据表摊在桌上。
数据表一共六页,每一页对应一个下午参加了编队训练的人。
表格分成了十几个项目——启动成功率、靠泊偏差平均值、靠泊偏差标准差、编队航向偏差、浪区压舷反应时间、转向同步误差——每一项都填满了数字。
“方岩的航向偏差最大,但压舷反应时间改善得最快。”秦渊用手指在方岩的数据行上划过,“前三个小时平均反应时间二点一秒,后两个小时一点四秒。”
“他在适应。”岳鸣说,“他的身体学习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是先理解再执行,他是先执行再理解。
上午靠泊的时候他撞了四次,但每撞一次他的偏差就降一截。
他不是从成功中学习,是从失败中学习。”
秦渊翻到常小北的那一页。
常小北的航向偏差在所有六个人里是最小的,但他的数据有一个特点——每一次偏差的方向都不重复。
如果上一次偏左,下一次一定会偏右,再下一次偏左。
这不是不稳定,这是一种持续的微调,他在每一个瞬间都在根据上一个瞬间的偏差来修正当下的动作,修正的幅度越来越小,但从不停止。
“他在跟自己较劲。”秦渊说。
不是表扬,也不是批评,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岳鸣翻到段景林的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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