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全亮,温衡便醒来了。
他醒着躺了片刻,只觉浑身的骨头酸痛得厉害,额头发着烫,神智也些许迷糊。
君母这会端着药坐到床沿边,见主君坐起身来,连忙上前给披了件外衫,道:“主君那夜淋雨感染了风寒,才见好又是烧了起来。如今不好好歇着,还想作甚?”
“上朝。”温衡的声虚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见温衡扶着床沿要下床来,君母急急给拉住,道:“告个假罢。圣上今也病着不是,宫里头谁人不知?你病一日,没人会说什么。”
温衡没回话,待那阵眩晕有所缓解,他才弯腰去穿靴子。君母没拦,知拗不过,只能将那碗药汤递到主君跟前道:“喝了再走。”
温衡撇了一眼,弱弱道:“我空腹。”
“你这般病着,可不得空腹喝下。若非得去上朝,自可留到早食后。”说着,君母将那碗药汤塞到主君手中。
主君只得接过仰头一口灌了下。那药苦得叫他眉头紧皱;将碗放回君母手中,他起身叫人伺候穿衣。随之用了早食后便出府去了。
临出门前,温衡嘱咐君母道:“告知温瑶,近日她常守在母亲身旁没日没夜地伺候,可得注意着身子。”
君母点了点头,替主君理了理衣领,道:“知了。主君还是看顾好自个先。明可歇着养病,偏要寻这份罪受。”看着二四又道:“可注意着你家主君,别回头他烧糊涂了,寻不到回府的马车。”
二四恭敬地点了点头,这会跟在主君身后一齐出府去了。
温衡也想休假,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告假。如今圣上才病倒,他便也告病,朝中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怕也是要生出许多揣测来。倒不是怕他们,只是这节骨眼上,谁退一步,谁便像心虚。关键时刻,他输不起这一步。
东宫。
天方亮,东宫门方开,姜叙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身着官服已来到东宫门外跪见太子。
木匣内是姜国公府数十年的账目、往来书信、以及见不得光的种种罪证。他整理了数日月,每一页都仔细看过,每一桩都反复斟酌。该留的留,该抹的抹。
如今正是他姜家表明忠心的最佳时机,一旦太子点头接纳,姜家则有活路一条。而交换的筹码,也在此匣中。
果然,皇太子赵靖同意接见姜叙了。
入东宫侧殿内,只见太子稳坐于案后。姜叙上前行跪拜之礼,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道:“臣姜叙,代父请罪。”
皇太子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扬,道:“姜叙,本太子候你多时了。”
一听,姜叙双手握紧未敢抬头,他脊背挺得笔直,将木匣承得更高。一内侍上前将木匣取走递到太子身前案上,随之退了出去。
太子打开那木匣一看,只见里头放着一捆账册及一块铁铸令牌。他略过账册打量了一眼令牌,随之缓开口道:“姜国公这些年做的私充、官倒这些罪,你可认?”
姜叙叩首道:“臣认。”
皇太子拿起那块令牌,细细打量了一番,似乎很是满意。他盯着点堂下跪着的姜叙,半晌才道:“你既大义灭亲,又肯将此令牌献出为我所用,本太子便也给你一个机会。”说着,赵靖起身来,道:“今日起,你革去原职,降为从六品,留京听用。姜国公贪污所得,尽数充公,其人逐出京城,永不得踏入半步。”
“臣,代姜家代我父亲,叩谢太子恩典!”话落,姜叙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上,久久未曾抬起...
宫门外,温衡的马车停下时天已全亮,不过不见日头罢。云层暗暗的压着,随时会要落雨。
温衡下了车,深吸了口气,稳住步子,一步一步往宫门内行去。他走得较平日慢了些许,却无人留意,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进了宫门,无人回头看他。
人心果然易变,可真真是,风往哪边吹,树往哪边倒。以往温衡所到之处,必有人堆笑脸相迎。都知温衡是圣上的人,今圣上病重,太子代理朝政,这些以往陪笑的人竟有些心虚的低着头绕开走,似不识他又欠他一般。自然也有两边倒的人,对温衡还有点头之笑礼。
今日朝会结束甚快。早朝散时,天果然落起雨来。起初不过细微点点,落地成圆,而后渐渐大了起来。
温衡随着人流往外走,此时只觉脚下有些虚浮,视线也有些模糊。脚下的石阶、身旁的人影都像被蒙了一层雾。
温衡心想,再走几步便就见到宫门外的二四了。可这几步,他还是没走完,随即他身子突往前一倾,就这般沉沉地倒在人群中。
“温伯爷!”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此时雨水倾倒般而落,四周灰蒙一片。那些身着红袍紫袍的朝臣纷纷撑着油纸伞围了过来,伞面一重叠着一重,由疏到密地挤在一起,将温衡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
那些伞有暗红的、墨青的、淡赭的,在灰白的雨里像是几朵沉闷的、挤在一处的云。伞沿滴落的水珠连成一道道细线,落在温衡倒下的身侧,溅起细小的水花。
姜叙才从殿内出来,他瞧见前头围着一群人,似一人晕倒。他想隔着密密的伞缝望个究竟,然人多伞密,压根瞧不清底下躺着的是谁。
他脚步微快了些,越想越不对劲,今早见温衡就不大妙,莫非是他?姜叙心里忽一紧,似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他一下,他快步跑下石阶去,挤过人群往里去。
果不然,真是温衡,只见他仰着面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抹了粉般,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鬓角流下,他却纹丝未动。
“岳父?岳父!”姜叙拍着他的脸唤了两声,可见无回应。他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雨遮丢到一旁,将温衡背了起来。
温衡的身子比姜叙想象中要轻得多,这会他快步朝宫门外小跑去了。旁有两个小官瞧不下去,这会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雨遮撑在姜叙头顶,遮去雨水。
而身后,那些红袍紫袍的朝臣们还站在雨中,目送着那道背着人的身影出宫门,上了姜府的马车。
凉复从后面策马赶来,姜叙掀开车帘朝他喊道:“去请郎中!骑快马去!”
凉复点头,这会急急赶往另一街去。而姜府马车后,还跟着温府的马车,二四同车夫坐在车门外,这会是满脸的着急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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