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京城的气象便一日比一日紧了。起初只是夜里多了巡街的官兵,而后连白日里也时常见到整队的兵马从京街上行过,步声踏在青石板上,一阵一阵,像鼓点敲在人心上。倒是京街的闹热未减半分。
又有官员死了。
这回,是户部的一位主事。死在自家书房的案上,胸口一剑穿心,手法干净,与前几桩如出一辙。消息传出时,京街各巷口又多了说闲话的人。见着有巡街的官兵路过,他们这才压了嗓子,左右张望一眼,匆匆散了。
这位主事虽官职不高,却是唐之生前的门生,当年在姚秋山案中替唐之经办过文书往来。这层关系被翻出来后,朝中上下才猛然惊觉,那个刺客杀的人,竟都绕不开同一桩旧案。
宫内。
案上堆着七八份相同札子,每一份都是禀报有关某官遇害、某宅失守、刺客至今未获。
然圣上已顾不上细想其中,他看完札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叠纸,是越看越气,越看越急。这会胸口像被压了块巨石般喘不上气来。
杨内侍时刻紧盯着,见圣上面色不对,慌忙上前递参茶,却被圣上猛地推开;随之他将手中札子重重扔在案上,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整个人往前一倾,重重栽倒在案角上。
杨内侍被雷击到一般,惊呼一声:“圣上!”
御医很快被召入寝宫中,又是扎针又是熬药的,翌日圣上才勉强清醒过来。可人虽醒了,精气神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连坐都坐不稳,只能靠在卧榻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传,皇太子。”他声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再杨内侍耳尖。
很快,皇太子赵靖跪在榻前请安。圣上闭着眼,久未开口,半晌才睁眼看着赵靖道:“京中这事,我是暂时管不了了。你全权处置了,当是我,对你的历练。”
赵靖忧郁半晌,这才叩首领旨。
许是天意,赵靖早想插手调查此事,可碍于圣上对此旧案避而不提,他也不好提到明面上来,如今事闹得越发大,已到了压不住的地步,圣上不得不提到面上来处理,如今他又全权接手,他倒是可完全放手去办了。
出了寝宫门,他立即加派兵力,将皇城司与京兆府的缉捕人手合在一处,日夜轮班巡街,但凡入夜后还在街上走动的人,不论身份,先拿了再说。
城门处的查验也比从前严了三倍,出城入城皆要翻检行囊,稍有可疑便被扣下盘问。可即便如此,人还是未曾抓到。
都传那名刺客像是长了翅膀一般,每次在官兵合围之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亲眼见过他在城西的巷子里一闪而过,官兵追过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巷口和一只翻倒的竹筐。也有在城北的废宅里发现过血迹和脚印,可沿着痕迹寻出去,却在岔路口凭空断了线索。连皇城司的探子都不得不承认,这人,定不是寻常的刺客。
赵靖在灯下翻看卷宗,越看眉头越紧。那些遇害的官员,一个个名字被圈出来,用朱笔连成线。从唐之、贾会到如今的户部主事,线索越收越拢,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将笔搁在砚台上,抬眼看着立在案前的刘金珩,声沉道:“刘卿,你来说说,这名刺客的底细,你查到了多少?”
刘金珩拱手回道:“殿下,此人来去无踪,身手极快,且对京城街巷地形了如指掌。臣追查了这些时日,只摸到几个影子,始终未能近身。”想了想,又道:“但,臣发现一个疑点。此人杀人,从不伤及无辜。他每次行事都挑深夜、从不在闹市动手,也从未误伤旁人。这种行事风格,不像寻常刺客。”
赵靖将卷宗放下,抬眼看着他问道:“刘卿觉着,像什么?”
刘金珩沉默了半晌,低声回道:“像是,一只橘猫,把老鼠一只一只从窝里叼出来,再慢慢杀。一旦有人出现,又很机灵的溜掉,连影不留。”
话落,赵靖无回话。他看着案上那叠卷宗,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过了许久才道:“传令下去,各城门再加一倍人手。这几日不许任何人出入。我要知道,这人究竟是谁。”
刘金珩领命退下。书房内剩赵靖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叠卷宗,翻了翻,忽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纸上记载着姚秋山旧案的大致案由,字迹已旧,边角泛黄,可里头那些名字他认得的。
......
京街,入夜。
城西一座废弃的粮仓里,可见四处蜘蛛网挂壁。苏境祠一身黑袍,靠在一根柱上闭眼喘息,左臂上缠着一条被血浸透布带,刀口深得快见骨头,疼得他胸口剧烈起伏,仰头喘息。
方才那一场追逐,他差点没能甩掉追兵。他在暗处坐了好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勉强站起身来,将染血的布带拆下,换了一条干净的,重新缠紧。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叫他快模糊了神智,他咬紧牙关,一口一手将布带系紧。
他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还不能停。他杀的每一个人,都在当年那份状纸上签过名、画过押,都在姚秋山的死路上推过一把。
如今他离最后一个名字只差一步。这个人,才是当年所有事的幕后之人。可他越靠近那一步,四周的网便收得越紧,紧到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温府书房内,温衡又是一夜未眠。
他坐于书案前,案上摊着一份书信,上边写着户部主事遇害的消息。看了许久,他拿起那页纸放在烛火上烧,纸成灰了,手却还愣着没收回。
他不知这个杀手是谁,但他知这个人的下一个目标人物是谁。一旦离那个名字越来越近,他与胡赖的事件也将到尾声。
而此人也最为难对付,此次下手也务必要成,且要完成的漂亮!否则,一旦失手,便不再会有二次下手的机会。甚至,会牵扯入更多无辜的人。
包括他,温衡。
这招打草惊蛇、步步为营的杀法,他温衡原先不明白,可如今他晓得了。
此人其名所记在明册,可真人却隐于册后。若直接将大树砍断,便会立即断了深扎在土里的细根。如此一刀一刀的铲,铲得越深,才好叫大树有所摇摆,从而扯动深埋在土里的根。只要一动,便会有破绽,才能彻底清除干净。
虽知这个杀手手段了得,但他温衡也不能坐以待毙,他需快些动手,推波助澜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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