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定妃猛地浑身一抖，抬起哭红了的眼睛看过去，语气里带着迟疑和几不可查的心疼，好似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章佳太医……是何意？为何说你就是证据？”
章佳泰勒抚了抚胸腔，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回娘娘的话，微臣在进来禀报前，就用水调和了些许铅白霜和胡粉，服用了一碗下去。果不其然，仅仅一个多时辰之后，微臣就开始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吐，没过多久，更是出现了昏沉和腹泻的症状。微臣一个成年人尚且如此难以承受，更何况九阿哥是个自出生起就早产且体弱的幼儿呢！”
定妃听着章佳太医的描述，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吓得手帕都掉了：
“章佳太医，你……那你现在？”
章佳太医连忙安慰道：“娘娘放心，微臣早已备下了解毒的方子，服下之后并无大碍，多谢娘娘关心。”
黛玉转头，就对上了敬贵妃跃跃欲试中又带着些审视的目光。
但她假装没有看出两人之间有些奇怪的气氛，她的心里记挂的都是另外一件事儿：
“若真是如此，照章佳太医的说法，此事就非同小可了。”
“是啊，这东西既然有毒，又怎么能一直用安神药里呢？”眉庄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过去怎么会一直没有发觉？”
这安神药可是给宫中众人服用的，就连胤禛都会服用。若是其中有毒，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娘娘，自古药和毒就是一体的东西，不然也不会有是药三分毒的说法了。对症下的就是药，不对症就是毒。若不是九阿哥短时间内体内就累积了如此多的毒素，也断不会夭折。”
黛玉不禁白了脸：
“怎的之前都没有发现，民间也没有这样的事儿？济民医坊呢？”
章佳泰勒扯出一丝苦笑来：
“娘娘，平头百姓们，日常生活都成问题，哪里会去搞这些安神汤来吃？若是富贵之家的高门大户，奶娘多是家生子，在家里地位高，都是半个主子，可以伺候少爷小姐们终生的，府中中馈也会拨日常的份例，自然少用这种便宜的铅粉。两下子下来，自然少有此事。”
眉庄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那咱们的孩子……”
“这方面娘娘可以放心。一是娘娘们年轻，本来就应该没有服用多少安神汤。二是几位阿哥公主们本身身体也都不错，并没有服用过多的汤药。三来，九阿哥的乳母平日里就喜用胡粉，最后再加上阿哥那日又直接食用了胡粉，才导致毒发身亡。若是这四点少了一点，九阿哥恐怕都不会……唉……”
几个人面面相觑，殿中瞬间安静到诡异。
巧合，可真是太巧合了吧？还在这样敏感的时间点。
皇上病重，皇后禁足名存实亡。前几年因着江宁织造曹家的事儿，再加上宫中本就孩子不多都跟着亲母教养，宫中削减了乳母的地位和不必要的开支。
难道又是穆妃？毕竟她就曾对定妃出过手。
秋风掠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从窗户就那么灌了进来，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带来阵阵桂花的香气，甜腻到让人觉得有些胆战心惊。
黛玉忽然觉得，这秋天怎么来得这么快，秋风吹过发梢肌骨，连人心都吹得冰凉。
“敬贵妃姐姐，就这么报上去吧？然后通知太医院，让他们研发些新的安神汤安神丸安神茶出来。这铅白霜既然会在身体里累积毒素，又是日常常用三不五时要喝上一碗的，这些东西想来还是少用的好。”
敬贵妃点头，闷闷地应声。
是啊这宫里，谁心里不堵着些糟心的事儿，没了这安神汤，常常要瞪着眼直接等到天光。
孩子爱哭闹，有时候怕惹了胤禛厌弃，有时候也不得不让他们喝一点，以求得一丝喘息的空隙。
现在看来……到底都是造孽！
“定妃妹妹，快起来吧。”敬贵妃抬了抬手，重新换上了个亲和的笑，“辛苦妹妹了，来跑这一趟。不过能够洗清嫌疑，想来不管于妹妹还是妹妹的母家都是一件好事。姐姐这儿新制了些糟蟹，一会儿带些回去，让七阿哥尝个鲜。”
定妃揣起手帕，在桑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道了谢，不料敬贵妃又多说了一句。
“不过如今正逢多事之秋，姐姐不得不多嘱咐妹妹一句。妹妹家里背靠着富察家自然是大树好乘凉。但咱们进了宫里的，和家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宫里规矩多，虽然咱们现下在圆明园稍微松泛些，可宫规就是宫规，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妹妹可得处处谨慎些才好，再不要犯了错，被人抓了把柄才好。”
桑儿觉得手臂倏地一痛，应是被定妃的护甲戳到了，但她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来。
“姐姐教训得是，经了这一遭，妹妹以后定当恪守宫规，好好教养七阿哥。”
眼见着定妃和章佳太医先后离去，黛玉松泛了些，斜靠椅子的扶手上，从茶盘里拈了一枚果子吞下。
但她心中到底还记挂着一件事：“敬姐姐，这九阿哥夭亡的事儿，可传到畅春园告知禁足的那位了？”
敬贵妃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那位身边的下人全都换过了，都是内务府小选新选的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做不得什么事儿的。再加上这段日子圆明园都在戒严，那位该是不知道的。”
“那妹妹想要送一份礼物过去，不知姐姐可愿意行这个方便？”
敬贵妃细细看了看黛玉的眉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惠妃妹妹，你之前总说淑妹妹年纪大了愈发促狭，本宫有时还觉得你有失偏颇，现下看来倒是名副其实。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儿，还非得再我这里卖个乖。”
“想做就去做，左右那边儿现在也翻不了身了。只要不太过火，想来也没人能够为难得了你。”
黛玉笑意盈盈，目光里透出冷冽，还有几分解脱和落寞。
雍正九年九月，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病逝于畅春园，葬于妃陵，与胤禛死生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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