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却像是心里很明白似的，和平时大不相同，看我流泪，也不搭理，只是自己笑眯眯的说道：“今儿不是中秋节吗？你娘呢？咋不回来过节呢？”
爹听了猛的脸色大变，在姨娘的床前坐下来，看着柳姨娘的眼睛，柔声说道：“柳叶，你还记得雪儿她娘吗？”
柳姨娘嘻嘻的笑了笑，不咳也不喘的，就跟好好的一样，满脸笑容的说道：“记得，记得，雪儿她娘比我可漂亮多了，就是大样，仰着脸不爱跟人说话，那时候我刚进门，见她几次，我想和她说话，她都跟眼里没看见有我这个人似的。”
我突然诧异的看到爹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手上掉了下来，双肩不停的抖动着。
旁边的婆子走到我身后，悄悄的说道：“小姐，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点了点头，依依不舍的走到房间外边，就听这个婆子压低声音说道：“小姐，我看姨娘怕是不行了，像是回光返照，明天是你订婚的好日子，这可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说道：“看看再说吧，不然能有什么办法，事情赶到这里了。”
“嗯”，姨娘的婆子点点头，用手指了指屋里，示意我进去。
我转身回到房间里面，看到爹已经平复了情绪，在陪柳姨娘聊天。
“柳叶，你记得柳超和翠翠吗？”爹试探的问。
柳姨娘茫然的摇了摇头：“不记得。”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我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儿子去哪了？”
爹安慰道：“儿子都大了，别操心了，过两天我让他们回来看看你。”
柳姨娘若有所思的说道：“雪儿，你娘呢？你娘怎么没来呢？”
我听柳姨娘又问这样的话，心里如轰雷闪电一样，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难道这件事，是她一生都在纠结的吗？
太善良的人，伤害的最终都是自己，回头想想，柳姨娘有什么错呢？
我强挤了半天，挤出了一个苦笑来：“姨娘，我娘现在过的挺好的，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还有我，你放心吧。”我心里想着师弟常清和师妹沉香，胡说八道的劝着柳姨娘。
爹低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就听姨娘又说道：“哲峰，你不是说雪儿她娘没有嫁人吗？怎么孩子都有了呢？”
没想到爹突然抬高了声音，生气的说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管别人那么多干什么！”
在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到，其实爹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柳姨娘，他对她只有无奈和怜悯。
“爹”我轻轻的叫了一声，不忍的说道：“你发那么大的火干什么，姨娘需要养身体。”
爹这才醒悟过来，忙哄姨娘：“你身体不好，不能想事，知道吗？明天咱们府里有喜事，雪儿要订婚了。”
姨娘突然变的像个温顺的孩子一样，“嗯嗯”的点了点头，自己躺下身去，拉好被子，脸朝床里闭眼睡觉去了。
我和爹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爹思索了片刻，低声说道：“雪儿，时间不早了，你回房歇着去吧，让可儿陪着你回去，路上慢点，我今晚上就在这里守着，坐一会儿算了，要不然也是不放心的。”
说完话又是一声长叹，我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在婆子们的簇拥下离开了柳园，可儿陪着我回到了以前住过的闺房，这才转身回去了。
心里有事，一夜醒了五六次，头昏脑胀的，第二天早上，起床洗漱完毕，也没听到柳姨娘那边有什么消息。
到了早饭的时候，看到爹过来吃饭，我不安的问道：“爹，姨娘昨晚上咳了没有？没事吧。”
爹一脸忧愁的说道：“她反常着呢，好的时候就跟好好的一样，啥事儿没有，不好的时候，一阵猛喘，好像就要背过气去。今天家里有贵客，她身体不好，就不让她出来了，等会儿让丫鬟把饭给她送过去。”
唉，我叹了口气，没滋没味儿的喝了一口粥，心里说不清是一个什么滋味儿。
到了上午，家里突然来了很多没见过的亲戚，爹告诉我，都是他通知今天过来给我捧场的，热热闹闹的才像是有喜事的样子，我不置可否，一向不喜欢这些人情虚假的亲戚，但也不想说出来让爹心里生气。
顾锦城他们上午早早的就过来了，长辈们来的好齐，几个舅舅和几个叔叔都来了，看的出顾家很看重这桩婚事。
趁着别人寒喧热闹的功夫，我把顾锦城悄悄的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告诉了他姨娘病重的事情，他听了安慰我道：“没事，咱们不是有喜事嘛，冲一冲，也许明天就好了呢。”
我担心的说道：“爹一直喜欢你这个女婿，今天你不但不能让爹喝酒，就连自己也不能喝酒，知道吗？”
顾锦城点头说道：“好，都听你的。你没看见吗，今天锦武和崔浩他们都来了呢，本来我们说好要一醉方休的，我们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我默默的点了点头，往事历历在目，难道命运早就设计好了结局？
顾锦城他们下午的时候尽兴而归，我舒了口气，和爹一起又去柳园看姨娘，感觉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看到我和爹走到她的床前，姨娘也只是愣愣的看着我们，不再像头天那样有问不完的话题，她的眼神空洞呆滞，眼窝深陷着，看上去有点吓人。
爹让厨房里做了鲍鱼粥端过来，亲手喂柳姨娘吃饭，可是姨娘只是摆手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吃下去。
爹长叹一声，把粥碗放在床头柜子上，红着眼睛走到外面，失声痛哭了起来：“雪儿，你姨娘看样子是熬不过去了，只能安排下人准备后事了！”
话音刚落，守在床前的可儿突然惊叫了一声：“太太！”
我和爹飞快的冲了进去，只见姨娘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爹，像是在等着什么，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爹伸出手臂，想用胳膊支撑起姨娘将要歪倒下去的身体，柳姨娘放心的合上了眼睛，脖子歪向一边，嗓子里发出一个咕噜的声响，突然就落下了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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