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外,黑色奥迪专车静静停靠在雨夜的街边。
车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身后那场荒唐的鸿门宴余韵。
廖承林靠在后座,揉了揉眉心,眼底藏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思绪。
刚刚那场饭局的众生百态,如同画卷般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宋鹏程的居高临下,饶系嫡系的趁势踩踏,半数常委的无声反抗,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暗藏着当下最真实的人心。
不等车辆启动驶离,廖承林已然拿出手机,拨通了梁栋的电话。
此刻的涟安,夜色深沉。
灾后重建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梁栋一身朴素便装,正坐在办公室里,听取下面领导的汇报。
手机铃声响起,看到是廖承林的私人号码,他抬手示意身边干部暂停汇报,自己则站了起来,拿着手机来到外面走廊,接通了电话:
“廖书记。”
电话那头,廖承林没有多余寒暄:
“梁省长,我刚参加了一个饭局。就在刚才,宋鹏程摆了一桌酒,是专门针对你的鸿门宴。十二名常委除了你全部到场,具体情况,我跟你细说一遍。”
随后,廖承林条理清晰,将整场宴席的局势完整复述。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还原了这场鸿门宴的全貌,让远在涟安的梁栋也恍若身临其境。
电话这头,梁栋神色始终淡然平和,没有诧异,也没有焦虑,仿佛这场政治围杀与他毫无干系。
待廖承林话音落下,他才淡淡一笑,云淡风轻地开口道:
“意料之中的事。”
简单几个字,举重若轻。
廖承林坐在车内,微微一怔,心底愈发看不透这个年轻的省长。
明明身陷四面楚歌的绝境,头顶督办问责的利剑高悬,却依旧能做到这般从容淡定。
他稍稍沉吟,继续开口试探:
“今晚离场的几人,我心里大致都有数。吴亚舟跟你的渊源我有所耳闻,他帮你完全在情理之中。闫焱、王淳二人都是中央空降干部,根基不在千嶂,不需要依附饶家,他们跟这帮本土利益集团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别看他们两个平日里斗得不亦乐乎,今晚能一同离场,也不足为奇。”
说到这里,廖承林话锋一转,道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唯独李向阳,我一直都看不透。他在省内素来低调,从不主动站队,也极少参与权力纷争。今晚却第一个当众撕破脸皮,断然离席,不给宋鹏程半点面子……我实在摸不清他的心思。你们私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交情,或者达成了某种默契?”
全场所有人的立场,皆有迹可循,唯独李向阳的表态毫无征兆,实在太过反常了些。
电话那头,梁栋沉默片刻后坦然直言:
“廖书记,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和李部长日常工作交集不多,私下更是毫无往来,也从未达成过任何默契。他今晚的选择,我同样倍感意外。”
廖承林听到这番答复,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快。
在他看来,官场之中,没有凭空而来的立场,更没有凭空而出的站队。
李向阳冒着得罪饶家的风险,第一个公开反抗,必然事出有因。
梁栋此刻的坦然,在他眼中反倒像是刻意藏着什么后手不肯告知。
心中略有芥蒂,廖承林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切入最核心的问题:
“梁省长,宋鹏程今晚把一切都挑到了明处,摆明了要联合饶家,把你往死里整。如今局势明朗,杀机尽显,你手上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这通深夜电话,廖承林的示好意图已然十分明显。
他不愿看到梁栋被政治斗争抹杀,更不愿千嶂重回饶家一手遮天的旧格局,所以才会通风报信,暗中提醒梁栋。
然而,梁栋的回答却远超他的预料。
电话里,他语气平静,似乎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目前没有任何对策。眼下我能做的,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廖承林眉头微蹙,心底暗叹一声。
他本以为梁栋这是胸有成竹,所以才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可他明确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对策,那语气又不像是在敷衍自己。
这就让他有些拿不准情况了。
即便如此,他也并未轻视梁栋半分。
能在绝境之中依旧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神,这份心性,已然远超绝大多数人。
梁栋清楚廖承林这通电话的善意,语气真诚地补充道:
“廖书记,多谢您深夜告知内情。我在千嶂推进的所有工作,尤其是眼下涟安的灾后重建,离不开省委的统筹支撑,更离不开您的坐镇兜底。您能在这个时候给我打这个电话,心意我领了。”
他不刻意攀附,不虚伪客套,坦然接纳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
刚说完这些,他又主动转移话题,抛开一切纷争,迅速切换到涟安的灾后重建工作上来:
“廖书记,这些纷争咱们暂且搁置。眼下灾后重建才是头等大事。我跟您同步几项紧急工作,需要省委层面统筹推进……”
紧接着,梁栋条理清晰地逐项汇报受灾群众安置、防疫消杀推进、塌方道路抢修、恶意囤积物资整治等多项重难点工作,并提出对应的统筹建议和政策支撑诉求。
哪怕头上悬着灭顶危机,身陷政治死局,他的心思依旧全部扎在灾后重建工作之中,丝毫不受那些纷争的干扰。
廖承林闻言,心底的芥蒂散去大半。
虽然他本不想耗费过多精力在这些工作上面,可面对梁栋的实干担当,他也只能摆出一副体恤民情的姿态,对梁栋提出的所有建言、诉求和工作部署,悉数点头应允,表示会全力支持:
“你放心推进,省委全力兜底,所有配套工作和资源调配,我立刻安排落实。”
梁栋连忙表示感谢道:
“有了廖书记的大力支持,我在这边就能放心大胆地去开展工作了。不过,灾后重建向来都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工作,咱们省财政本就捉襟见肘,这下子恐怕更会雪上加霜了……”
廖承林笑道:
“省里的钱袋子攥在你手里,钱怎么花那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
梁栋叹了口气道:
“以前只负责一个口,就总想着给自己负责的口争取更多的资金支持,现在要负责全盘,才知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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