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卧。
尘殊回到主星的消息,随着今晚宴会的结束已经不再是秘密,光脑里涌来大量信息,曾经的旧部,军部的同僚,和他有过交集的人,他挑了几个重要的回复了,其他的标记为已读,然后关掉了光脑。
他脱下衬衫,走进洗漱间。镜子里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背宽阔,花洒的水流冲刷下来流过伤口,掀起尖锐的疼痛。
在那阵疼痛袭来的时候,尘殊的眉眼间反而放松了一些,任由水流裹挟着淡红色的血水流走,洗漱之后伤口不再流血了,但看起来依然有些吓人。
花洒关上,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与此相对的,是尘殊脑海里响起的耳鸣。
持续不断的高频噪音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颅腔里振翅,紧接着是越来越快的心跳,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肋骨。
尘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边缘星系无边的血色,爆炸的火光照亮的废墟,那些永远留在异星的亡魂的面孔,还有许多本不该出现的前线星系的场景,那比和星兽的战争更让尘殊浑身发抖。
尘殊一把抓住衣柜的边缘,呼吸急促起来,凭着经验去寻找衣服里的药瓶,摸空了才想起来,回到主星之前,最后一盒药在路上就已经吃完了,他本来打算今晚回来后联系副官送过来,但在客厅遇到锦辰……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尘殊沉下了脸,靠着衣柜站了一会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紧牙关喘息着想要缓过这一阵,但晕眩感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视野边缘开始模糊的暗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
锦辰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小时的饼,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盯着墙壁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刚才在玄关闻到的那股血腥味,那个人的脸色很差,差到连掩饰都掩饰不住,却还在那儿说什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锦辰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下楼。
几声敲门也不开,他就直接推门进去了,见客卧只开了床头灯,尘殊坐在床尾的沙发上弓着背,倦怠又隐忍,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已经到了即将断裂的边缘。
锦辰绷着脸,把手里的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转过来。”
尘殊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眷恋这一刻,这份眷恋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但他也不敢把后背完全露出来。
左肩胛骨的伤口只是其中之一,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旧伤,有些已经愈合成了狰狞的疤痕,他不确定锦辰看到那些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尘殊只将浴衣往下松了松,露出肩膀,还有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末端,浴衣的大部分还挂在身上遮住了后背的其他部分。
锦辰瞥了他一眼,心里轻哼着埋怨。
从前这个人恨不得在他面前什么都不穿,仗着年长,还总说一些能把小孩教坏的歪道理,现在涂个药都不肯脱上衣,防贼呢。
锦辰撇撇嘴没有追问,打开医药箱拿出喷雾和愈合凝胶,凑过去给尘殊涂药。
沉香的气息靠近时,尘殊原本疲倦涣散的视线暗了暗,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这股气味,想起那些骄纵又生动的表情,此刻萦绕在鼻尖,将他整个人浸没其中。
锦辰懒洋洋地垂着眼,涂完愈合凝胶后就撕开敷料贴上去,又往下勾了一下浴衣的边缘,想看看背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正要往下拉,啪的一声,房间陷入了黑暗。
尘殊突然把灯关了。
“?”
锦辰的脑子宕机了一瞬,在黑暗中抓住尘殊的下巴转过来面向自己,语气恼怒,“你什么意思,就这么不想让我碰?”
这个人躲了他三年,离婚的时候不出面,回来了也不解释,受伤了不吭声,现在连上个药都要藏着掖着,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黑暗中,尘殊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摸索着覆上锦辰的侧脸,指腹贴着颧骨的弧度轻轻摩挲了一下,凌乱又灼热的气息喷洒过来,黑暗中看不清情绪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小辰,这样……我很难保持距离。”
一旦放任自己靠近,就会控制不住想要更多。
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思念和渴望,无数次死里逃生后的执念,都压在薄薄的克制之下。
锦辰忽然就不太能凶下去了,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故意蹭了蹭尘殊的鼻尖,呼吸交缠间挑衅,“你伤成这样,还想做什么?”
尘殊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承受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折磨,只极其克制地往前蹭了一点,浴衣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滑落得更开,胸肌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被拉下来的衣襟几乎遮不住什么。
锦辰逐渐适应了黑暗的视线,在那片模糊中看见了尘殊的胸膛,盯着看了两秒,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似的,于是又转回来,把手里剩下的药剂往尘殊怀里一丢。
“想什么都不行,你自己涂。”
锦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卧,顺手带上了门。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尘殊独自坐在黑暗中,房间里还残留着锦辰来过的痕迹,他没有服药,耳鸣心悸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尘殊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后颈上那块敷料,到底还是舍不得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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