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娜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声响。她在脑子里整理着人们谈论时泄露出来的信息碎片。
靠近海的地方，人会莫名其妙地失踪，听起来深海教会的影响范围在扩大。
她站起身，将几枚硬币放在桌面上，随后她裹了裹大衣，向门口走去。
“这位……小姐？”吧台后面的女人叫住了她，“您这是要往南去？去伊比利亚那边吗？”
女人的嘴唇抖了抖。“从我们这开始往伊比利亚的路上就是大片的荒原了，顺着出村的道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一个叫‘黑石渡口’的伊比利亚镇子。那是最近的聚居点了。”
“谢谢。”温娜点了点头，又摸出两枚硬币，放在酒吧的桌面上。
从灰溪村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温娜终于走出了那片被盐碱地和枯草统治的无人荒原。
三天两夜。她不知疲倦，缓慢但坚定地穿越广袤的无人区，留下一连串轻巧的足迹。
这一路上倒也不是没有活人留下的痕迹，在离开维多利亚的边境线时，她经过一座废弃的哨塔。看起来维多利亚先王时的产物，内部的士兵早已撤走，只留下一座不高不低的塔楼与两栋快要倒塌的房子留在这里。哨塔的建筑内有一堆不久前燃尽的篝火灰烬，有人在她之前走过这条路，看来是那些旅者或游商。
第二天，她遇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着白色的盐霜，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踩在碎骨上。河床两侧有零星的、被遗弃的淘金工具——生锈的铁锹、腐烂的推车、一只被老鼠啃过的皮靴。这里曾经有过人烟，但很久以前就被放弃了。
第三天，天没亮她就出发了。月亮还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只死去的鱼的眼睛。她借着月光辨认方向，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商道——她甚至与一名驾驶着小型陆行舰的游商相遇，随后擦肩而过。
傍晚时分，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建筑的轮廓。这次不再是房屋的废墟，而是一片连绵的、黑沉沉的屋顶和烟囱。
这里已经有了人气。
这就是黑石渡口，看来温娜已经进入了伊比利亚。
黑石渡口是伊比利亚与维多利亚之间第一个被官方记录在册的城镇。它坐落在一处天然的渡口上，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这里流过，想要渡河就必须乘船。
镇子不大，但功能齐全——有城墙，有港口，有仓库，有酒馆，有教堂。镇口的小石沟上有一座石桥，桥头竖着两尊石像，风化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象，如果温娜的见识足够广泛，就可以隐约辨认出那是伊比利亚旧时代的圣徒。
桥头有哨卡，但值守者似乎并不在岗。哨卡的木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和一只空酒瓶。
温娜过了桥。
镇子的街道比灰溪村宽阔，铺着石板，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积着泥水。两侧的房屋大多是石质建筑，陈旧但结实，有些门口还挂着招揽生意的木牌。行人的神色比之前那些村庄里的人更加复杂——有警惕，有疲惫，有某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焦虑。每个人都在赶路，低着头，不看别人的眼睛。
温娜循着一股烤面包的香气，找到了镇子中心的酒馆。这家酒馆比灰溪村的大了三倍，两层楼，门口挂着两盏亮着的煤气灯，不过没有名字。推门进去，热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十几个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大多是商人、旅人、以及一些穿着杂牌护甲的雇佣兵。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独臂的中年男人，正用仅有的右手同时擦杯子和倒酒，动作却麻利得不像只有一只手。
酒馆的墙上贴满了搜罗而来用来防尘的各种告示——有审判庭的悬赏令，有罗德岛的简易医疗通知，甚至还有与深海教会沾亲带故的宣传海报。
温娜在吧台尽头找到一个空位，将巨剑靠在身侧，坐下。独臂男人走过来，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一下她面前的吧台面。“喝点什么？”
“一杯淡啤酒。”温娜说。
独臂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倒了一杯浅黄色的气泡液体放在她面前。酒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但至少是干净的。
温娜没有立刻喝。她将手掌覆在杯口，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酒馆里的声音。
“西南边的村子又搬了一个。”说话的是角落里一桌商人模样的家伙，穿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厚呢外套，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听说是审判庭亲自下场，带领村民搬迁，连带着渔场都有要扔下不管的样子。”
“那些好好的渔场，难道就要这么扔了吗？”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有些惋惜地问到。
“没办法，那边邪教之间的内斗越来越激烈了。但我听说那里的鱼出了问题，人吃了的话会被海里的声音影响。”
“什么声音？”
“你没去过海边你不知道。”一个老成的声音插进来，低沉而沙哑，“海会说话。不是海浪的潮汐，是那种……直接在你脑子里响起来的‘低语’。你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就是控制不住去听。听久了，就会觉得——其实淹死在海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审判庭就没点什么新招？”那个年轻些的声音又问。
“有。”老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温娜的耳力让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听说他们要集结起一支特殊的部队——全都由审判官组成，还有的说审判庭要和另一个与那个信大海的教会敌对的教派接触。”
“据说那个新的教派发源地不在伊比利亚，而是从外国来的。”
“审判庭？要和另一个教派合作？他们不是最讨厌这种非法的邪教了吗？”
“谁知道呢。现在大海变得越来越邪门，明摆着就是那群信仰大海的精神病搞得。”
温娜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铁锈味混合着麦子的苦香在舌尖化开，余味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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