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从大罗西境的流沙界碑处抬起,挪到了一旁的现代世界地图上,目光顺着同一条纬度线,一路向西扫去。
大罗的古地图上,过了黑沙绝漠,便是一片空白,只潦草地标注了“未知绝域”四个字,再无半点笔墨。
可现代地图上,这片空白处,赫然是连绵的大陆与星罗棋布的群岛,正是如今勒斯许、美帝斯诸国的立身之地。
旁边的安娜早没了耐心,正靠在梨花木书架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神异局的银质徽章,余光瞥见刘醒非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松了些,便抬步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在空旷的藏馆里敲出清脆的回响。
“有眉目了?”
她俯身看向地图,栗色的卷发垂落下来,扫过刘醒非的手臂。
“我还以为你要把这些破纸翻到天黑。”
刘醒非没应声,只是指尖在地图上的一处群岛顿住了。
那是勒斯许西北海域的一片荒岛群,如今在地图上只标了个无人区的记号,可他刚才翻到的那卷被咖啡渍晕染了大半页的《大荒行记》残卷里,恰好提过一句“西岛悬于外海,去中土万三千里,民皆巢居舟行,善驭风涛,性悍好掠”。
之前他总被“西岛”二字困住,默认这“西”,是相对于大罗都城的西。
可此刻两张地图叠在一起对照,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天圆地方的认知,困住了大罗时人的眼界。
他们以为大地是方的,西便是西,东便是东,却不知脚下的土地是圆的。
那所谓的西岛,哪里是在大罗的西边?
他猛地翻出刚才压在底下的一卷《太祖起居注》抄本,指尖飞快地掠过泛黄的纸页,停在了一行被虫蛀得残缺不全的字迹上——“二十三年秋,海寇犯东境青州,连破三县,掳民数千而去,其舟迅疾如风,官船追之不及,太祖震怒,命造巨舰百艘,欲东出讨之,终因沧溟浩渺,不知所踪而止”。
西岛的匪寇,为何要绕上万里,去犯大罗的东境?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从西边来的。
刘醒非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
他重新抬手,指尖从大罗东境的沧溟海岸线出发,沿着世界地图的海道,一路向东,越过整片浩瀚的大洋,最终落点,恰好和刚才那处群岛完美重合。
原来如此。
所谓的“西岛”,根本不是站在大罗的视角命名的。
那是这群海寇对自己巢穴的称呼——他们以自己盘踞的群岛为中心,将东边的大陆称作东城,西边的群岛唤作西岛。
而大罗人只知他们自东海而来,又听他们口中反复提及“西岛”,便想当然地以为这处地方在国土之西,千百年下来,竟成了无人勘破的误区。
也难怪大罗太祖束手无措。
他往西,是车马难行的黑沙绝漠,往东,是当时的航海技术根本无法跨越的无垠大洋。
即便他手握百万雄兵,铁骑能踏平陆地上的一切强敌,面对这隔了整整一个世界的天堑,也只能望洋兴叹。
而更讽刺的是。
刘醒非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勒斯许的国境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如今把中土的古物抢来,锁在这藏馆里肆意羞辱、标榜自己文明的勒斯许人,恐怕早就忘了,他们的先祖,就是当年被大罗太祖视作蛮夷匪寇、连王化都够不上的西岛余孽。
他们拿着从中土抢来的古籍,却连上面写的是什么都懒得弄明白,只当是装点门面、羞辱他人的物件,却不知自己的来处,自己的根脚,就明明白白写在这些被他们弃如敝履的纸页里。
“你笑什么?”
安娜察觉到了他神情里的寒意,挑眉问道。
刘醒非收回指尖,将那卷《大荒行记》合拢,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
不远处原本想过来制止他触碰古籍的管理员,瞥见安娜腰间的徽章,刚迈出去的脚又立刻收了回去,讪讪地转身,假装去整理一旁落满灰尘的书架。
和之前那些连靠近都要被呵斥的中土访客比起来,此刻他在这里翻遍禁书、在古地图上做标记,竟无一人敢上前来多说一句。
这藏馆里森严的规矩,从来都只针对没有强权撑腰的人。
“没什么。”
刘醒非抬眼看向安娜,眼底的沉思已经褪去,只剩下了然的笃定。
“只是终于弄明白了,我要找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他终于跳出了千百年的思维误区,找到了西岛真正的位置。
而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关于东城西岛的秘密,关于大罗太祖当年未能完成的征伐,还有那些被勒斯许人抢走、藏在这馆里,却连他们自己都不懂的真相,终于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
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摊开的古卷,只见泛黄的桑皮纸上,墨笔写就的字迹力透纸背,开篇便是四个大字——《安东遗录》。
“西岛的根脚在海外,东城的故事,自然也不在大罗的疆土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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