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宛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父亲的话像一把把冰锥,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刺得粉碎。
她突然想起自己那不堪的六年,想起那些可能永远无法见光的秘密……如果,如果跪在这里的是自己,父亲是否也会如此大义灭亲?
一股同病相怜的悲怆与物伤其类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可是父亲!”她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此事终究非文静一人之过!四殿下他……”
“住口!”洛成明厉声打断,眼中满是失望与严厉,“她自己若不敞开院门,贼人如何入内,她若不默许纵容,何至于珠胎暗结?!如今木已成舟,你还想将错就错,让她嫁给四皇子?宛宛,你何其天真!你可知此例一开,后果如何?!”
他胸膛起伏,痛心疾首:“这天下人便会以为,只要设法玷污了洛家女的清白,造成了事实,洛家就会捏着鼻子认下,就会将女儿双手奉上。”
“届时,我洛氏女儿将成何等轻贱之物?我洛氏门风将成何等笑话?!我洛成明今日若妥协半步,便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洛家上下数百口人,更对不起未来所有洛氏子孙!”
他盯着洛云宛,一字一顿:“这,不是她洛文静一人的生死荣辱。这关系到整个洛氏家族的命运气数!祖宗基业、家族清誉,重于泰山,高于一切个人性命私情!这个道理,你身为洛家嫡长女,必须明白!”
洛云宛彻底哑然。
她看着父亲那因信仰而显得冷酷坚硬的面容,看着母亲无声滑落的泪水,看着妹妹颤抖的背影……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彻骨的寒意,将她淹没。
在父亲心中,在洛氏这艘航行了三百年的大船面前,个人的爱恨情仇、甚至生死,都只是可以随时牺牲压舱石。
家族的荣耀与延续,才是唯一永恒的航标。
“呵……哈哈哈……”
一直沉默跪地、仿佛已认命的洛文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癫狂,在肃穆的祠堂里撕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她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却亮得骇人,燃烧着熊熊的怨恨与疯狂。
她先死死瞪了洛云宛一眼,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然后猛地转向洛成明,嘶声问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如果,今日跪在这里的,不是我洛文静……”
她抬手指向洛云宛,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是她!是您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女,是尊贵的懿德公主洛云宛——”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父亲!您也会如此大公无私,一碗堕胎药,一句恶疾身亡,就亲手把她送去庵堂,从这世上、从洛家族谱里,抹得干干净净吗?!”
她的目光如同绝望的困兽,死死锁住洛成明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里面,有质问,有嘲讽,更有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期待。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檀香袅袅。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洛成明脸上。
“文静,”洛成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不易察觉的痛楚,“为父与你母亲,对你和宛宛,自问从未有过不公。衣食住行,教养礼仪,何曾短缺过你半分?你从小,便有些怕我,不愿与我亲近。为父只当你性子内敛,却不想在你心中,竟积攒了这许多不平与怨怼。”
他看着小女儿那张写满讥诮与恨意的脸,只觉得心如刀绞。他一生以家族为重,律己极严,对子女的期望也高,或许严肃了些,疏忽了女儿细腻的心思,却从未想过,会让她产生如此偏激的认知。
“文静?宛宛……呵~”洛文静重复着这两个称呼,嘴角的嘲讽弧度越发刺眼,“父亲叫得可真亲热。可心里,只怕早就分出了高低远近吧?”
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个依旧被老嬷嬷端着的药碗上,眼神变得幽深而诡异,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父亲若是执意要我喝下这碗落子汤,也不是不可以……”
她微微扬起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意味:
“只要,父亲您亲自将这碗药,递到女儿手中。女儿便乖乖喝下,绝无怨言。然后,从此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再不会玷污洛氏清誉半分。如何?”
此言一出,祠堂内众人皆惊。
萧落月几乎要晕厥过去,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洛云宛也猛地看向妹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这是在逼父亲亲手扼杀自己的骨血,将这场维护家族名誉的戏码,推向最残酷、最鲜血淋漓的高潮!
洛成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看着小女儿那双近乎挑衅、又带着深深绝望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儿内心汹涌的黑暗与怨恨。
他沉默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祠堂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端药的老嬷嬷,极其沉重地招了招。
老嬷嬷低着头,将托盘举高。
洛成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端起了那只白瓷药碗。
碗壁温热,药汁浓稠暗红,仿佛尚未凝结的血。他端着碗,一步步,朝着跪在地上的洛文静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拖曳着无形的千钧重负。腰背依旧挺直,那是他作为一家之主、一朝丞相的体面与尊严,但微微佝偻的肩膀和沉重的步伐,却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与巨大痛苦。
在他心中,洛氏清誉高于一切,为此他可以牺牲,可以承受骂名,甚至可以……亲手执行这冰冷的家法。但亲手,此刻却重如泰山。
洛文静静静地看着父亲一步步走近。他脸上的每一丝挣扎,眼中的每一分痛楚,落在她眼里,都化作了最虚伪的表演。
看啊,他还是要为了他那比命还重的清誉,来亲手处置自己的女儿了。
多么大公无私,多么深明大义啊!
她心中冷笑,那点残余的、对父爱的渺茫期待,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意。
药碗,递到了她的面前。
洛成明的手稳住了,只是指节用力到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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