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秋熟之际,以右武卫就食到地里的传统,怎么可能错过。
这方面,周水生格外有感触。
天下物产丰瘠不均,通衢大邑、交通要道商旅云集,物资充沛、菜色丰盈。
一旦深入偏远乡野,物产骤然贫瘠,处处透着拮据。
今岁朝廷大力推广的红薯,循着地势与人流规律,沿着官道、驿路、交通干线层层扩散,率先滋养沿途村镇,偏远山乡尚未普及。
大军驻扎于旷野平地,士卒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安营扎寨。
周水生带着一队补给军士,前往附近村落采买菜蔬、禽畜,为大军补足伙食。
交易多以布帛、食盐结算,物价公允,现货现结。
村口平整处临时支起一张长桌,军士高声吆喝,“收鸡、鸭、羊……家养禽畜,现收现结,绝不拖欠!”
无需军士逐户敲门征询,乡民最是务实通透。
第一笔交易落定,物资到手,全村百姓纷纷动心,陆续拎着、赶着家中禽畜聚拢过来,村口瞬间热闹起来。
人群中一名老农试探着上前问询:“军爷,家里肥猪可要?”
负责值守采买的军士闻言,并未立刻应下,反倒仔细追问两句:“你家猪平日喂食何物,猪圈又建在哪里?”
两句平实问话落下,老农瞬间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军士见状心中已然有数,当即抬手婉拒:“这猪,我们不收。”
右武卫军饷粮草充足,伙食预算宽裕,无需为了一口荤腥,恶心自己。
拒绝之后,军士并未冷脸了事,反倒耐心叮嘱一句:“你们若是来年还养猪,不妨试着种些红薯。易种易活,产量极高,可以拿来喂猪。”
稍顿,他又补充提点,“我行军时,瞧见你们县城外有人家种,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
肉食采买摊位旁,姚南星也支起一张小桌,安静收捡村民房前屋后随处可见的大蒜、马齿苋、苦苣等。
无人知晓她收攒这些寻常草木的用意,但有利可图,也纷纷送来置换。
村落之外的广袤原野上,秋日田畴连绵无际。
右武卫士卒三五成群,行走在各家田地之间,采摘收割新鲜菜蔬。
以关中人人通匪的现状,军士亲自下地,一来为赶进度,不误军需,二来也是提防有人暗中在菜蔬中下料作祟,三来也是让紧绷多日的兵卒趁机松快心神,放风休憩。
田埂秋风习习,段晓棠褪去冰冷战甲,换了一身素色便装,缓步穿行阡陌之间,神色松弛,不见半分沙场杀伐之气。
周水生远远望见,连忙快步上前,态度殷勤恭敬:“大将军。”
段晓棠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请本地村老前来说话。”
这一片村落不在右武卫此前反复清剿的范围之内,风土人情还需要细细摸排。
“是。”周水生应声领命,即刻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段晓棠在村口老槐树下落座,她抬手拿起随身水囊,仰头饮下一口清水,静待来人。
没过多久,几位鬓发斑白的本村耆老,跟着周水生与县衙差吏匆匆赶来。
段晓棠抬手虚引,“行军在外,只能委屈几位老人家坐小马扎了。”
村长连忙连连拱手,姿态谦卑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大将军亲临,已是我辈乡野之人天大的福气,何来委屈之说。”
右武卫威名赫赫,大军驻地距此不远,补给人马尽数屯于村外,不曾私闯民宅,已然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仁厚之举。
村民心中敬畏交加,既感念军纪严明,又生怕兵卒进村,请神容易送神难。
段晓棠不擅人情客套,但说些家常话不成问题。
她缓缓询问乡间秋收丰歉、赋税轻重、民生劳逸,乃至今年村中新生孩童多寡、年岁境况。
一派平和闲谈,不知情由之人,只会当是将帅体恤民情,驻足乡野问询民生。
段晓棠褪去了沙场决断、杀伐果决的悍戾,反倒像个初入乡野的愣头青。
听到谁家的新生儿降生时通体赤红,把接生婆吓了一跳时,她当即招手,把没什么生意的姚南星找来询问。
连谢静徽都不愿意传承自家亲爹的衣钵,姚南星在儿科一道上,更是没有几分造诣。
她简单问明孩童月龄、饮食起居、现下气色状态,淡淡定论,“现在还活着,就没什么大事。”
几番浅显问答,无声消解了村老心中的惶恐与拘谨。
众人初见高官的敬畏忐忑渐渐散去,话匣子缓缓打开,言谈之间也多了几分坦诚。
就在众人以为此番闲谈到此便止之时,段晓棠缓缓起身,目光越过众人,遥遥望向村口那些抱着鸡鸭,牵着牛羊,小心翼翼置换物资的老人妇孺,语气悄然沉敛,多了几分郑重肃穆。
“让村里的后生们都回来吧!该收粮收粮,该修屋修屋,往后好好种地、经商、读书……踏踏实实过日子。”
短短数语,落在几位村老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众人瞬间面色煞白,嘴唇翕动,想要辩解、想要求饶、想要陈情苦衷,却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开口。
段晓棠轻合折扇,抬手止住众人欲出的辩解之言,随即侧身指向身后看热闹的郁修明等人。
“这几位是三司的青天大老爷,你们过往若有何冤屈,今日尽可据实陈情,一一状告。”
村人不知道段晓棠的话是真是假,但亲兵们上前筑起一道人墙围栏,他们凑不过去。
只能半信半疑,揣着一丝绝境逢生的微光,对着郁修明一众官吏反复诉说自身清白,陈情过往冤屈。
话匣一开,积攒多年的乡间矛盾尽数涌出。
邻里争水争田、地界纠葛、豪族侵占田产、大户欺辱孤弱、欺男霸女、巧取豪夺……桩桩件件,都是乡野最常见的疾苦。
以寻常百姓的眼界格局,触及不到权力纷争的高阶恶事,所能见闻,唯有身边朝夕相伴的豪强欺压、邻里倾轧。
寻常民间细碎争端,三司大员亲自过问,杀鸡焉用牛刀,交由地方县衙、乡里耆老调停即可。
可牵扯地方豪强、世家大户的积年劣迹,落到平日端坐朝堂、手握律法权柄的三司官员眼中,瞬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个个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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