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
秋深露重,洛水两岸的杨柳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寒风轻轻摇摆。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远处邙山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将这座天下第一大城与北方的寒流隔绝开来。
然而此刻,雒阳城中,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
袁氏邸宅坐落于雒阳城西南角永和里,占地整整半坊之地。这座宅邸历经三代修缮,门阔五间,台阶三级,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门楣上悬挂的“四世三公”匾额,乃先帝御笔,历经三十余年风雨,漆色斑驳,却依旧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门前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只丈余高的石狮,张牙舞爪,目光狰狞。石狮脚下,两名门卒身着绛色袍服,腰悬环首刀,肃然而立。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这是活人而非雕像。
此刻天色将晚,永和里中已有零星灯火亮起。几辆马车从巷口驶过,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辚辚的声响。有路人经过袁府门前,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低头快走,不敢多看一眼。
穿过三重仪门,绕过雕花影壁,便是袁隗日常起居的静心堂。正堂已闭,灯火尽熄,只余后院一间偏僻密室,犹有光亮从窗棂缝隙间透出。
这间密室位于袁府最深处,四面无邻,极为隐蔽。门外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夹道尽头,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持刀而立,目光警惕,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密室不大,陈设简朴得与袁氏门第极不相称。一张紫檀木书案,三只青铜雁足灯,几卷摊开的地图,还有满地的文书简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北舆图,漳水、邺城、巨鹿、魏郡十五县,皆以朱笔圈点。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关隘、驻军、粮道,每一处都经过精心研究。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铜灯燃烧的油烟味。三只灯盏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袁隗跪坐于案后,着家常深青色丝绵长袍,外罩半旧玄色氅衣,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一手按在地图上,一手握着那根随了他二十年的枣木手杖,杖头在青砖地面上轻轻点动,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案前跪坐一人,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极为齐整,一双眼睛细长而精明。此人正是南阳郭图,字公则,以谋略见称于汝颍之间,三年前被袁隗辟为门下谋士,渐成心腹。
此刻,郭图手中捧着一卷刚收到的密信,正凝神细读。信纸上的墨迹尚新,显然是快马加鞭从邺城送来的。
袁隗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郭图,手中的杖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点着地面,“笃、笃、笃”。
良久,郭图抬起头,神色凝重。
“明公,邺城的消息,都齐了。”
袁隗微微点头,杖头停下:“说吧。”
郭图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张牛角兵败漳水,三万黑山军折损近半,已退回太行。此战,孙原以三千郡兵、数千百姓,击退十倍之敌,斩首四千余级,缴获军械无数。如今消息已传遍河北,孙原之名,河北无人不知。”
袁隗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郭图继续道:“太史慈一箭射落敌将大旗,许褚率死士冲阵,身披十余创而不退。此二人,皆万人敌。更可虑者——”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袁隗的神色,才继续道:“邺城百姓,自发登城助守,老弱妇孺皆持木棍瓦石,立于城头。战后,孙原开仓放粮,犒赏三军,又亲至伤兵营中,一一抚慰。如今魏郡上下,无论军民,皆对其感恩戴德。”
袁隗的眼睛微微眯起,依旧没有说话。
郭图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此乃细作抄录的邺城市井童谣,请明公过目。”
袁隗接过,展开一看,只见帛书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孙青天,守漳水,
三千兵,破十万。
百姓登城擂战鼓,
黑山贼子丧胆还。
孙青天,在邺城,
百姓安乐享太平。”
袁隗看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将帛书丢在案上,冷笑一声:
“青天?哼,他孙原何德何能,敢当此二字?”
郭图低头不语。
袁隗站起身,拄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灯焰一阵摇晃。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公则,你说,这孙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图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在下未曾亲见其人,但据各方消息推断……此人年少老成,深沉有谋,不贪功,不恋权,能得士心,能抚百姓。更难的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此人似乎……无所求。”
“无所求?”袁隗转过身,目光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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