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出他微蹙的眉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子。”是心然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心然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一身白衣,面容清冷,步履轻盈,仿佛从画中走来。她将一盏热茶轻轻放在孙原手边,又退到一旁,静静地立着。
孙原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庞依旧清冷,眼神却格外温柔。
“阿姐,怎么还没歇息?”
心然轻声道:“公子还没歇息,我怎能歇息?”
孙原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她特制的,安神养气。
他放下茶盏,继续伏案书写。心然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如同一尊守护的玉像。
不知过了多久,孙原终于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写完了?”
孙原点了点头:“交接的文书,还有几份,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量。良久,他睁开眼,忽然问:
“阿姐,你说,袁术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心然微微一怔,随即答道:“骄横跋扈,睚眦必报。”
孙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骄横跋扈是表面,睚眦必报是本性。但他能坐镇长水营,统领五千精兵,绝不只是靠着袁家的门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这个人,不简单。”
心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孙原继续道:“他在城外驻扎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动作。张牛角来攻的时候,他没有动;我击退张牛角之后,他也没有动。他就在那里,等着。”
“等什么?”
“等我走。”孙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等我离郡赴洛,魏郡群龙无首,他便可以趁虚而入。到那时,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心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公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走?”
孙原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因为圣旨已下。抗旨不遵,便是死罪。我若不走,王芬、袁隗那些人,正好可以借题发挥,说我‘抗旨不遵,图谋不轨’。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兵讨伐,袁术也可以奉诏攻城。名分一失,人心尽丧,纵有千般道理,也无从说起了。”
心然沉默了。
她知道,公子说的都是对的。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让我跟公子一起去洛阳。”
孙原看着她,微微一怔。
心然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躲避:“公子身边,需要有人。怡萱不会武功,紫夜要照顾郭先生。只有我,可以保护公子。”
孙原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魏郡更需要你。”孙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阿姐,我不在的时候,怡萱、紫夜,还有这座小筑,都交给你了。你在这里,我才能放心地走。”
心然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波动。
良久,她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在这里等公子回来。”
孙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阿姐,放心,我会回来的。”
心然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温柔。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立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渐歇。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三刻。
这一夜,还有很长。
但他们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同一时刻,邺城东门外的官道上,一个黑影匆匆而行。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走得不快,却步伐稳健,显然是习武之人。
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边,他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跟踪,便闪身入了树林。
林中,早已有一个人在等候。
那人一身青衫,负手而立,正是午后与刘安见面的“王从事”。
黑影走到他面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精悍的脸——正是长水营的斥候队长。
“王从事,”他抱拳道,“袁将军有令。”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王从事接过,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细看。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好。回去告诉袁将军,王使君那边,一切都会配合。刘安那边,我也会安排妥当。”
斥候队长点头,重新戴上斗笠,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从事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低声自语:
“孙原啊孙原,你一个人,得罪了袁家、得罪了王使君、得罪了赵王……这天下之大,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吗?”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那座城池,依旧灯火通明,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夜色中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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