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邺城东门外十五里的柳林坡上,一片肃杀之气正悄然弥漫。
酉时三刻。
夕阳早已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涂抹在天际线上。朔风从太行山方向吹来,卷起漳水岸边的枯草败叶,在暮色中打着旋儿,又飘落在静静流淌的河水之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啼鸣,凄厉而苍凉,更添几分萧瑟。
柳林坡地势平坦,南临漳水,北依官道,东西两侧皆是开阔的原野。此处距邺城东门不过十五里,站在坡上最高处,隐约可见邺城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坡上遍植柳树,此刻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幽灵在低语。
此刻,这片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坡地上,却突兀地立起了一片营寨。
说是营寨,其实不过是临时扎起的帐篷,粗木为架,牛皮为顶,简陋得很。但那一顶顶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横成排、竖成列,一看便是久经行伍之人布置的。帐篷之间留有宽敞的驰道,可供战马疾驰。营地四周挖有简易的壕沟,沟中插着削尖的木桩。四角各立一座箭楼,虽是用粗木临时搭建,却也有两丈余高,上有士卒持弓了望。
营中正中央,一顶比其他帐篷大出许多的中军帐前,立着一根两丈高的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绛色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在暮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长水营的前锋营寨。
一日之间,一千骑兵从长水营大营出发,沿漳水向西推进三十里,在此处扎下营寨。这千人皆是长水营精锐,行动迅捷,扎营有素,不过两个时辰,一座简易营寨便拔地而起。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四盏羊皮风灯悬挂四角,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设一张简易帅案,案上摊着一幅冀州地图,漳水、邺城、魏郡十五县,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跪坐于案后,正对着地图发呆。他约莫四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须,此刻卸了甲胄,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更显得膀阔腰圆。案上摆着几碟小菜——咸肉、酱瓜、干饼,都是行军常备的吃食,他却一口未动。
此人正是长水校尉张勋。
他虽是袁术麾下部将,却并非袁氏门生故吏,而是凭着军功一步步从小卒爬到今日的位置。二十余年行伍生涯,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本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可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将军让他做什么,他便只能做什么。
帐帘掀开,一个军司马快步而入,抱拳道:“校尉,弟兄们都已经安顿好了。按您的吩咐,岗哨加倍,斥候已放出十里之外。邺城那边若有动静,咱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张勋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传令下去,今夜轮值的人打起精神,不许偷懒。袁将军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军司马迟疑道:“校尉,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扎营,邺城那边会不会起疑?”
张勋冷笑一声:“起疑?起什么疑?咱们是来追剿黄巾余孽的。漳水沿岸这些日子确实有小股贼寇出没,咱们移兵过来,名正言顺。”
军司马点了点头,却仍有些不安:“校尉,末将听说……那孙府君与袁将军有旧。此番咱们这般行事,袁将军那边……”
张勋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下去吧。”
军司马抱拳退下。
帐内只剩下张勋一人。他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眉头紧锁。
他跟随袁术多年,深知这位将军的脾性——骄横跋扈,睚眦必报,却也有世家子弟的骄傲与底线。此番袁司徒来信,命他对付孙原,袁术心中究竟作何感想,他看不透。但他知道,将军这两日把自己关在中军帐中,久久不出,定是在思量什么。
那些世家子弟之间的事,他一个粗人不懂。他只知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将军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远处,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大地。
同一时刻,邺城,清韵小筑。
后院书房内,灯火如豆。
孙原跪坐于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中握着一管细笔,正在上面勾画批注。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出他微蹙的眉头。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连日来的交接事务已近尾声,郡务册子、账目清册、人事档案,一桩桩一件件,都已梳理清楚,只待明日最后核对一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府君。”是张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紧绷。
孙原抬起头:“进来。”
门被推开,张汛闪身而入。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快步走到案前,抱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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