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门外五里,长水营大营。
夕阳已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涂抹在天际线上。暮色四合,朔风渐起,卷起营寨外的枯草败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飘落在壕沟之中。
长水营依漳水北岸而建,背水列寨,占地百余亩。寨墙高约两丈,以粗木排成,外层涂泥,防火防箭。墙外挖有三道壕沟,深阔各一丈五尺,沟底插满尖木桩。四角各有一座箭楼,高四丈,上有士卒持弓了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原野。
营中帐篷排列整齐,横成排、竖成列,中间留出宽敞的驰道,可供战马疾驰。此刻正是晚饭时分,各处帐篷前升起袅袅炊烟,夹杂着饭食的香气,与傍晚的雾气混在一起,弥漫在营寨上空。偶有战马嘶鸣声从马厩方向传来,混杂着士卒们的笑骂声、伙夫的吆喝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组成一支粗犷而鲜活的军营晚曲。
中军大帐位于营寨正中,占地约五丈见方,比其他帐篷高大许多。帐前立着一根两丈高的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绛色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在暮风中猎猎作响。旗下,八名亲卫甲胄俱全,手按刀柄,分列两侧,目不斜视。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四盏青铜雁足灯分置四角,每盏灯上盘着三条灯芯,火焰跳跃,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设一张紫檀木帅案,案上堆满了文书、地图、令箭、笔砚。帅案后,一面巨大的屏风上绘着冀州山川形势图,漳水、邺城、巨鹿、魏郡十五县,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袁术跪坐于帅案之后,一身劲装,外罩玄色轻甲,甲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寒光。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已出鞘三寸,雪亮的剑刃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缓缓推剑入鞘,又缓缓拔出,如此反复,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他今年未满三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乍一看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野心。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案上的一卷帛书,那是今日午后刚从洛阳送来的密信——叔父袁隗的亲笔。
帐下,立着几个心腹将领。
左首第一人,身量魁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须,正是长水校尉张勋。此人四十出头,行伍出身,从一个小小的步卒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靠的是一身勇力和对袁家的忠心。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右首第一人,身形精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乃是司马陈兰。此人文武双全,素有机谋,是袁术帐下的智囊。他手中也握着一卷帛书,正在细看。
再往下,是别部司马雷薄、军司马李丰等一众将领,七八个人分列两侧,皆是屏息凝神,等候袁术开口。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袁术将长剑彻底归鞘,“啪”的一声轻响,放在案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叔父的信,你们都看过了。”
张勋抱拳道:“将军,末将已看过。袁司徒的意思是……让我等紧握军心,静待时变,待孙原离郡之后再动手?”
袁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紧握军心,静待时变——这八个字不错。但‘待孙原离郡之后’,未免太晚了。”
陈兰眉头微微一皱,抬眼看向袁术,没有说话。
袁术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那幅巨大的屏风前,手指点在“邺城”二字上。
“你们看,邺城在此,我长水营在此。孙原十月二十启程,今日已是十月十五,还有五日。五日之后,他一走,我们便动手——这计划看起来不错,是不是?”
众将点头。
袁术冷笑一声:“可你们想过没有,孙原一走,魏郡便是沮授主事。此人虽是个文吏,却素有才干,在魏郡多年,深得民心。太史慈、许褚虽随孙原赴洛,但魏郡还有两千郡兵,还有那些被孙原收买了人心的百姓。我们就算动手,能一战而下吗?”
张勋粗声道:“将军,长水营五千精兵,还打不下一个只有两千老弱残兵的邺城?”
“打当然打得下。”袁术转过身,目光如电,“但要打多久?三日?五日?十日?沮授只要闭门死守,我们便是攻破了城池,也要付出惨重代价。到那时,消息传到洛阳,朝中那些人会怎么看?我袁公路以五千精锐攻一个空城,还损兵折将,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张勋哑口无言。
陈兰沉吟道:“将军的意思是……在孙原离郡之前动手?”
袁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公兰果然明白我的心思。”
他走回帅案后,重新跪坐,从案上取过另一卷帛书,递给陈兰:“这是细作今日送来的消息。孙原这几日,日日都在郡府交接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太史慈、许褚在校场整兵,准备随行护卫之事。沮授、华歆等人,也是各司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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