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雾正浓。雾气从漳水河面上升腾而起,如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远处邺城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这无边的迷蒙里。洛水在雾下静静流淌,水声呜咽,听不真切,只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啼鸣,凄清而辽远。
朔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太行山深处的寒意,卷起渡口的枯草败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那风中似乎藏着刀锋,刮在脸上,生疼。
渡口边,停着一辆普通的青布轺车。
说是轺车,其实是寻常百姓用的那种——双轮,单辕,车厢狭窄,只能容两三人并坐。车篷是青灰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还有几处补丁。拉车的是一匹黄骠马,不算神骏,却也算健壮,此刻正低着头,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面容普通,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沉默地坐在车辕上,仿佛一尊雕塑。
车厢内,孙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深青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绒氅,头上只戴一顶葛巾。这样的装束,混入人群中,毫不起眼。只是那张脸,在晨雾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苍白的额头上,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因为身体不适。
他的右手按在怀中,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卷帛书的存在。
那是临行前,心然交给他的。
“公子,”她当时说,声音清冷如常,“这是怡萱连夜抄的《道德经》。她说,公子路上若是累了,便拿出来读一读,权当是她在陪着公子。”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卷帛书收入怀中。
此刻,那卷帛书贴着他的胸口,带着淡淡的体温,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
对面,郭嘉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靠坐在车厢另一侧。他的面色比孙原还要苍白几分,眼眶微微凹陷,显然伤势未愈,这一路奔波对他而言是极大的消耗。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正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雾气蒙蒙的天地。
“府君,”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沮功曹他们来了。”
孙原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晨雾中,一行人正沿着官道向渡口走来。为首的正是沮授,依旧是那身深蓝色官服,外罩半旧皮氅,步履沉稳,面容沉肃。他身后跟着华歆、荀攸,还有几名郡府的属吏。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雾气中轻轻回荡。
走到轺车前,沮授停下脚步,深深一揖。
华歆、荀攸,以及身后众人,也齐齐揖手。
孙原下了车,向众人还礼。
晨雾在他身边流动,将他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
“公与。”他开口,声音很轻。
沮授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沉肃的脸上,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又深深一揖。
孙原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
“公与,魏郡就交给你了。”
短短九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沮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说出话来:“府君放心。属下……必当竭尽全力,守好这份基业。”
孙原点了点头,又看向华歆。
华歆的眼眶已经泛红,见他看过来,连忙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府君……保重。”
孙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最后,他看向荀攸。
荀攸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郑重。他朝孙原抱了抱拳,低声道:“府君一路珍重。攸在邺城,自当竭尽所能。”
孙原点了点头,轻声道:“公达,黑石峪的那些东西,就交给你了。”
荀攸的神色微微一凛,随即郑重道:“府君放心。攸明白。”
孙原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雾气蒙蒙的城池。邺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城楼、旌旗,都模糊得仿佛一场梦。那是他守护了十年的地方,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户人家,每一个百姓,都刻在他心里。
如今,他要走了。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府君,”沮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时辰不早了。”
孙原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城池,久久未动。
晨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发丝。那风中带着漳水的湿气,带着田野的泥土气息,带着他无比熟悉的味道。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保重。”
众人齐齐还礼,没有人说话。
孙原上了车,放下车帘。
车夫一扬鞭,黄骠马迈开步子,轺车缓缓驶向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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