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漳水畔幽居辞出,孙原与郭嘉沿城南旧道折返邺城。一路残雪铺地,街陌清冷,晨间浓重的雾霭已然散尽,朗朗天光落于城垣之上,照得墙砖斑驳古旧,汉家城郭的沉肃气韵扑面而来。
邺城历经战乱修葺,城墙高大厚实,垛口整齐排布,城下戍卒披甲巡守,步履沉稳,甲叶相撞的轻响错落有致。乱世之中,这座冀州重镇依旧稳如磐石,烟火存续,皆是孙原数月来安抚流民、整肃吏治、休养生息的功劳。
二人并辔徐行,身后虎贲精锐紧随其后,无人言语,唯有马蹄踏过残雪的簌簌轻响,破开长街静谧。
方才楚天行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将当世武道规制、上古伏羲武脉的隐秘尽数道破,压在二人心头的迷雾层层散尽,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凝重与审慎。
此前研判太行局势,众人皆以寻常武道标尺度量孟久铭,只当他是流虚境巅峰的太平道渠帅,纵然强悍,终究有迹可循、有招可破。可今日方知,此人最可怖的从不是境界修为,而是一身随心万变的伏羲八字诀。
同境武者,皆有定式短板、攻守桎梏,唯独伏羲传人,境界底盘既定,武学路数却无半分定数。
“青羽,此刻回想,太行山谷那一次隔空对峙,当真后怕。”
郭嘉勒住马缰,放缓行速,星眸凝着深思,语声沉缓,“那日我与他隔空试招,只觉其真元如水无波,柔韧缠绵,无处着力、无隙可破。我只当是他守势极强,如今才懂,那不过是他心性使然的冰山一角。”
“若那日我执意强攻,逼得他心境异动,坎水气韵尽数逆转,八字路数瞬息更迭,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孙原端坐马背,身姿挺拔,玄色狐裘在天光下沉静肃穆,他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太行余脉,眸色深沉:“奉孝你生性审慎,进退有度,那日未贸然突进,恰好避开了最大凶险。”
“孟久铭修遍伏羲八字总纲,却独显坎水之态,不是他只会水势武学,是他此刻无心争雄,只求蛰伏守拙、庇护残众。”
楚天行所言句句真切,武道六境可量、可判、可制衡,唯独人心难测、执念难衡。
流虚境巅峰,已是世间顶尖战力,寻常州郡猛将、江湖宗师,皆难抵其锋。再叠加伏羲八字诀的无穷变数,孟久铭一人,便足以成为太行群山之中,最无解的隐患。
“最可惧的从来不是孟久铭一人。”郭嘉指尖轻叩马鞍,思绪缜密,层层剖析,“楚老所言极是,张角毕生布局,图谋深远。他身登天之道境,洞悉天地气运,早已看清乱世大势,绝非只为一时起兵、割据州郡。”
“他令十三道主尽修伏羲八字总纲,人人同得本源,人人各悟其道,便是为太平道埋下万世武脉。张角身死,只是明面霸业崩塌,可这些散落各州、深藏山野的伏羲武者,从未消亡。”
孙原沉声应道:“不错。世人皆欢庆太平道覆灭,以为乱世祸首已除,殊不知,真正的底牌,一直藏在暗处,从未现世。”
二人一路对谈,步步拆解局势,不知不觉已行至太守府门前。
太守府朱门巍峨,檐牙高翘,悬着“魏郡太守”的黑漆鎏金匾额,字体端正,风骨凛然。府前衙役肃立,秩序井然,见孙原归来,齐齐躬身行礼,气度恭谨。
“回府议事。”
孙原淡淡吩咐一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由侍从,抬步踏入府中。郭嘉紧随其后,二人穿过前院仪门,避开往来僚属,径直步入清静的西阁书房。
此处是孙原平日处理密务、研判局势之地,无外人叨扰,清静私密,最适合商议太行隐秘、武道秘事。
书房之内,陈设素雅,满架竹简帛书罗列整齐,皆是州郡户籍、田亩、军情、山川舆图。窗下一张宽大书案,笔墨砚台规整摆放,案头堆叠着近日太行流民台账、伤营疗养名录,字字皆是民生重担。
炭火盆安置在屋角,暖火融融,驱散冬日寒凉,将一室烘得温润安宁。
二人落座案前,侍从奉上新茶,躬身退下,合上房门,隔绝内外声响。
一室静谧,唯有炭火微噼,茶香清浅流转。
郭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敛去眼底闲散,神色全然凝重,开口直言核心症结:“如今局势已然明朗,太行之患,不在残兵,不在流民,而在孟久铭。”
“此人坐镇太行,手握太平道残存最精锐的武脉,一身伏羲绝学变幻无穷,战力莫测。他若安守山野,太行便稳;他若心生异动,冀州必乱。”
孙原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眸色沉定,思绪万千:“楚老说可和不可战,此言一语道破天机。”
“你我如今立足魏郡,根基未稳。乱世群雄并起,四方诸侯虎视眈眈,冀州之地看似安稳,实则四面皆敌。若此刻与孟久铭开战,强行清剿太行残部,必然损耗郡中精锐,耗损民生气力,届时外敌趁虚而入,魏郡危矣。”
他身居太守之位,身负一郡万民安危,一举一动,皆牵系数万生灵、一方水土,绝不可逞一时之勇、贪一时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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