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影倏然起落,狱卒刀光落地,铮铮数声轻响过后,一代直臣刘陶含冤绝命,僵卧冰冷囚土。他半生骨鲠,心寄天下,屡上书极谏宦祸、针砭时弊,到头来未死于朝堂论争,未死于岁月风霜,反倒沦为赵忠肃清异己、独揽权柄的垫脚石,落得个牢狱殒命、含冤而终的结局。
一夜腥风横扫廷尉狱,清流臣子接连倒毙囚室,大汉朝堂绵延数代的忠直风骨,一朝折损大半。唯有王允,入仕日浅,声名未显,平日藏锋敛锐、谨言慎行,从不掺和朝堂党争,更未触怒权宦集团,竟于这场血色浩劫中,成了满狱忠魂里仅存的一线余息。彼时他身陷囚室、身戴重镣,已然被狱卒列待清算之列,只差片刻,便要步诸臣后尘,埋骨狱土。
夜色将阑,残夜浸凉,沉沉黑云如穹盖覆压整座雒阳,不见星月,不透微光。市井万籁俱寂,万家灯火尽数熄灭,黎民苍生安睡枕榻,浑然不知深宫之内、牢狱之中,早已天翻地覆。数名砥柱忠良一夜陨落,大汉数百年积淀的朝堂正气、士林风骨,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凋零殆尽,权奸当道、忠良避祸的乱世颓局,已然悄然坐实。
廷尉狱的夜风,最是刺骨阴寒。穿廊过牖,卷着囚室弥散的血腥与经年霉湿,漫过层层青石高墙,萦绕不去。昨夜杀伐未尽的肃杀戾气,并未随忠魂陨落而消散分毫,反倒沉沉沉降,牢牢锢锁在狱院的砖瓦草木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地刑具零落散乱,锈蚀刃面犹凝未干的血色,点点猩红刺目惊心。残灯摇摇欲灭,昏黄光影明灭不定,将往来狱卒的身影拉得颀长扭曲,投在斑驳剥落的墙壁上,宛若鬼魅潜形。一夜血腥清算落幕,整座牢狱再无半分人声,唯有铁链拖地的细碎泠响、夜风穿窗的幽幽呜咽,层层叠叠,衬得这片囚狱死寂可怖,寒彻骨髓。
崔烈立在庭中,自夜半至今,身形未移分毫。
他仓促奔赴牢狱,未及穿戴朝冠章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衣,腰间革带松垂,鬓边青丝被夜风尽数吹乱,沾着狱中的寒凉雾气,潮黏贴额。身为当世名士、当朝廷尉,他素来仪容端肃、威仪自持,一言一行皆存士大夫风骨,可此刻立在满目血腥、遍地肃杀之中,纵然一身风尘狼狈,脊背却依旧如苍松劲柏,挺拔不屈,分毫未折。
眼底沉郁寒凉翻涌不休,方才与赵忠当庭对峙的愤慨、据律力争的执拗,尽数系于狱中一众忠臣的性命之上。崔烈心中通透,今夜之争从非简单的朝堂对峙,赵忠杀心已决、权欲熏天,仅凭他一人、一纸汉律,根本桎梏不了权宦的私行妄为。若想拦下这场无妄血祸、保全剩余忠良,唯有借深宫制衡之力,方能破此必死死局。
心念电转之间,崔烈指尖微不可察一颤。他不动声色侧过身形,悄然避开赵忠与一众甲士的视线,垂在身侧的右手暗暗收拢,对着身后心腹狱吏递去一道隐晦至极的眼色,唇齿轻启,压出几缕细若蚊蚋、却字字沉迫的低语,无半分迟疑:
“即刻入宫,速报蹇常侍!赵忠矫诏闯狱,私调禁甲,擅谋诛杀朝中重臣!不拘门禁规制、不分夜深宵禁,务必即刻禀明蹇硕,片刻不得耽搁!”
这名心腹追随崔烈多年,沉稳机敏、深谙朝局,一眼便知今夜之事早已逾越寻常党争,是关乎忠良存亡、社稷法度的惊天变局。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躬身领命,悄无声息褪去狱卒制式外衫,敛去身形踪迹,借着夜色暗影与狱院死角,疾奔而出,翻身上马,星夜驰向宫城。
汉室深宫夜半门禁森严,层层宫卫、道道禁卡肃立值守,寻常臣子夜半无诏,绝无入宫可能。可这名心腹深知,迟一瞬,便多一分忠良殒命的凶险,索性抛开所有规制礼法,立于宫门之外高声叩关,直言廷尉剧变、朝局将倾,拼死求见蹇硕。焦灼凛冽的呼声穿透沉沉夜色,响彻宫墙内外,立时引得值守卫士尽数围拢戒备,整座宫门瞬间动荡不宁。
彼时深宫之内,万籁俱寂,夜色沉凝。
蹇硕居于宣室殿侧近臣偏殿,此地紧邻天子寝居,是深宫之中最贴身、最核心的机要之地。他起身于小黄门,步步谨行、稳扎稳打升至中常侍,论资历虽不及张让、赵忠一众老牌权宦,却素来不结私党、不涉纷争,行事藏锋守拙、低调自持,唯一心侍奉天子,是灵帝心中最信任、最无猜忌的贴身近臣。
朝野上下,人人畏惧赵忠滔天权势,争相依附攀附,唯独蹇硕中立自持、只奉君心,不随波逐流,亦是深宫之内,唯一可制衡十常侍权势的关键人物。
夜半深宫本是静谧无扰,偏殿窗棂外骤然传来宫卫纷乱躁动之声,步履错落、低语交织,打破了整夜的安宁。蹇硕和衣倚榻休憩,未曾深眠,多年近身侍君、浮沉深宫练就的极致警觉,瞬间让他心神一凛。
他倏然睁眼,眼底睡意尽数消散,只剩深宫淬炼出的锐利沉凝。深宫夜半门禁整肃,素来无奔走、无喧哗,今夜突兀异动,绝非琐碎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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