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皎一怔,久久无言。
自记事起已有两千余年,最初的记忆在时间长河中消磨,连仙人也不例外。
唯一能想起的是,从幼时牵起她手时,那双清澈的黑眸,充斥着孺慕与信任。
一世又一世,纵使外貌如何变化,唯有那双眼眸中的情感未变。
时光荏苒,画面重叠。
当时的眼神与此时此刻一样。
倔强,不服输,又充斥着满满的孺慕。
千皎手指微动,十分生涩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抿了抿唇,微微一笑。
“尚好。”
“一切尚好。”
“能重新见到深深,乃为兄之幸。”
哪怕一直陪伴失去记忆的她,没被认出来。
哪怕被封印在锁仙柱中注视着她的一切苦楚与苦难。
直到这一刻,千皎轻轻的、微微的笑了。
笑容很淡,像风拂过面颊一般清凉。
“兄长一直都在,但兄长今后不能再陪伴你了。”
深深瞪大双眼,脸颊滑过两道清泪。
千珏自然感受到什么, 他切了一声,冷嘲热讽,“真了不起啊,善尸,真是个大圣人。”
难怪他感觉这方天道对他这种恶尸的压制力越来越小。
这世都能用出法力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除了满腔憋屈,别无他法。
因为这是本体的意见。
到最后都是要走这条路。
千珏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开千皎的手,自己顺手摸了上去,把深深的小脑袋揉成鸡窝头。
瞧着这一幕,千珏抬了抬下巴,那双血瞳闪烁着恶劣的光。
“小家伙,我也是你兄长啊。”
“来,叫声兄长听听。”
深深悲切的心情一扫而空,用手顺着乱糟糟的头发,气鼓鼓地偏过头。
“坏人!”
千皎眼眸闪烁,怔怔盯着她的脑袋。
手掌悬在半空。
他未成仙人前,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生老病死,五谷轮回,看清人间惨淡,王朝兴亡,百姓苦楚。
幼时四处奔波,带着深深逃荒的记忆,又浮上脑海。
他忍不住上前几步,用手指梳理着深深的乱发,像当初那样编成小辫。
千皎垂眸,“愿深深此后顺遂无忧,事事如意。”
事事如意,世世如意。
他编好小辫,后退几步,转手抓了千珏,融进自己的身体。
金光大闪,二人合一,他起身向天飞起。
千皎默念:“今已合道,再无仙人,以补大道,换世界升格。”
他事已了,同“道”的商榷早就从千年前开始,以此身换残魂在百世温养中复苏。
一人换一人划算。
此世界再无仙,往前时光已成定格,往后亦有无数可能。
千皎叹息,只怕深深恐会怪他。
极乐园之中金光璀璨,笼罩了整个森林,不过十息,金光消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深深挂在脖颈间的碎成粉末,唯独剩下一个亮晶晶的菱形碎片挂在上面,紫得五彩斑斓。
莫子言呆了。
卦象告诉他,是个好结果。
极乐园的人呆了,一片卧槽声不停,世界真有仙人!
唯独深深泪流不止,哽咽着不说话,望着天空默默流泪。
姗姗来迟的应景等人观望到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那一片金光,是祥瑞之兆。
……
十年后。
当初的小奶团身材抽条,变得纤细又苗条。
她扎着单麻花辫,一袭长裙,提着行李箱,活力四射。
身后是“xx大学”的招牌。
她毕业啦!
那双葡萄般的清澈双眼一如既往,笑起来又轻又软,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像太阳般,能暖到人的心坎去。
深深接着电话,嘴中嗯个不停,“知道了,应景哥,我会准时回去的!”
“我的学业还好啦!”
“毕竟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反复强调,“是大人哦!”
对面的清冷声陡然一换,多了好几个声音出来。
“深深真厉害!已经博士毕业了!”
“以后要专攻哪个行业呢?就算不工作,哥哥也养得起你哦!”
“要不要到我这边来住?”
每个人话语中满满的关心。
深深心里暖暖的,她摇了摇头,婉拒道:“我决定专攻民俗学和神秘侧的玄学方面啦!”
她这么多年以来,去了很多道观佛堂,想要从大能耐之人口中得到兄长的下落。
道观和佛堂通通避而不见。
没办法呀,深深叹了口气,只好自己从科学入手了。
电话那边声音忽然一顿,逐渐岔开了这个话题。
深深接着电话,笑的眼睛弯弯。
“知道啦知道啦,深深已经是大人了哦,很聪明的!不会被骗被拐跑被坏人利用的!”
话音刚落,深深刚走到小巷口,不知道被哪儿冒出来的小人撞得踉跄后退几步。
深深歪了歪头,朝下看去,撞人的小人约莫五六岁,浑身脏兮兮,看不清是什么材质的衣服,像是葛麻织成,半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膀。
他摔了个屁股蹲,似乎是被吓到了,眼睛里充满了狼崽般的警惕。
有点眼熟。
深深挠了挠头,蹲下来,拉着人起身,细声细语道:“小朋友,受伤了吗?”
“姐姐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去……不去……”
“好呀,小朋友住哪儿,姐姐送你回家。”
“我……没有住的地方,是孤儿……”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
“……嗯?”
“千皎,我叫千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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